牙普诺夫•李

重度爬墙患者

也不知道有没有车夫党,但是看到这个就莫名心酸

我不敢相信,敏感词竟然是

始,【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只是随便打的啊啊啊啊】

皇,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只是随便打的啊啊啊啊】

帝,【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只是随便打的啊啊啊啊】


害得我检查了好久好久好久还不得不分开发!!!

【卫聂】昨日之日(24-27)

二四、长生

江山这样美好,任哪一位君王都想多活上几年。始皇雄心大略,也不能免俗地去追求那一个长生梦。

承载着始皇陛下长生梦的便是阴阳家,而同安村,是阴阳家的一个试点。

那日盖聂被卫庄重伤不得已栖身冰下,春来冰融,一路顺水而下三十里,正巧飘到了同安村,冰层全融,盖聂也被阴阳弟子发现。这其实救了盖聂一命,如若不然,他没有在沉睡中修复好自己的创伤,反倒先一步沉入河底了。擅闯阴阳领地的人本来必死无疑,但恰逢小头领巡视,于是阴阳家的牢笼中便多了一位实验品。而他,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实验品。

当始皇陛下亲临视察,牢门打开,一柄木剑从黑暗中发出,无声无息地钉入他身后的墙壁。擦着颈喉而去,不伤一丝油皮。没有人知道这个实验品是何时得了一块木头,又是何时削出这把木剑,更没有人知道,这个骨瘦嶙峋,被各种药剂折磨的年轻人,又是如何发出这惊天一剑。

始皇拔下楔入墙壁的木剑,缓步走进漆黑无光的牢狱。

“久闻鬼谷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年轻的帝王将木剑双手奉上,“盖先生,日后,寡人定当为先生寻来一把绝世好剑。”

 

卫婴拖着昏睡的盖聂渐渐行至大山腹部,终于见到那晚在水上行走的白发女人。很难想象山中竟然能凿得如此空旷,竟然还有光线漏下。她坐在高高的房檐上,“我真的没想到,走到这儿来的会是你这么个小孩子。”

卫婴:“……啊?”

“你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卫婴:“……啊?”

女人叹气,“唉,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言罢,竟然原地渐渐消失。

卫婴这才感觉不对,把人事不省的盖聂往前方地上一扔便转身拔出长剑,四面八方飘出的黑影几瞬之间就将两人包围。卫婴心慌,这些黑影就像没有实体一样,带着地狱般阴冷的气息,双手执剑,向他扑来。卫婴横砍向其中一个,黑影消散,可一阵凉意顺着剑尖而上,游便全身。卫婴低头一看,剑上已然结了一层霜花。这样砍翻七八个后,周围包围的黑影丝毫没有减少,包围圈越来越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婴使出尚不成熟的横贯八方勉强逼退一圈黑影,眼见黑影又要朝自己扑来,却似乎对地上的盖聂不感兴趣,卫婴一咬牙,在躺地上装死和引开黑影之间犹豫了一下,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奔去。可正巧是这个时候,黑影一剑刺过来,卫婴抬剑去挡,“锃”的一声,手上的剑便从中间裂开了。

……卫婴彻底傻眼,好在和小寒交手过太多次,手里的木头剑三天两头地断,卫婴经验丰富,顺势一个轱辘从刀下滚开。可是黑影众多,避开这个避不开那个。眼见其他黑影的刀就要将卫婴砍成肉泥,他们却齐齐停手。这群黑影原地转圈却好像找不到人,没过多久,竟然散去了。卫婴不敢起身,一点一点蹭到盖聂身边,看他竟然还是睡得平静,彻底服气。

没想到自己到底还是靠装死逃过一劫。

黑影没消失多久,白发女人再次出现,卫婴慌忙爬起,解下盖聂的佩剑,警惕地看着女人。

“你一旦站起来,那些傀儡便又要来了。”

“到时候再躺下不就行了?”

女人失笑,“这话倒也没错。”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微笑,“你是不是为了同安村的女鬼来的?”

“你就是那个女鬼?”

女人避而不答,“接悬赏而来的人很多,可能被这洞府察觉,纳入山中的只是很少,而进来的人,大多也死于外围的机关。至于能走到这里,招来傀儡的人,你是第一个。”

“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这儿是什么地方?”卫婴只觉得事情愈发诡异,只是一个捉鬼的乙级任务,哪来的这么多幺蛾子?

“这里是阴阳家曾经最为重视的地方,不仅有多重封印加持,内里防卫更是森严。”

“森严?”卫婴摸头干笑,“没觉得啊。”

“时间太久了,连曾经最坚固的封印也开始失效。”女人看着卫婴,“你发觉了吗?这些封印,是从地面开始崩坏的。那些傀儡依生于封印,所以察觉不到地面上的东西,可真正的守卫,是活着的。”

“活着的守卫”卫婴问道,“那是什么?”

“它们来了。”女人再次消失,“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活下来。”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怎么说几句就消失?喂、喂!”卫婴的声音渐渐小了,“……喂,这些怪物……是……是什么……啊?”

寂静的空间里粗厚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四个怪物缓缓从四周走出,一个状如巨犬,一个人面牛身,一个貌似玄虎却长着一双翅膀,还有一个人首羊身。这四个怪物大约有一丈高,丑陋无比,堵死了各个方向的出路,爪子划过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卫婴听到自己的心脏如战鼓一般冲击着胸膛,他从没有如此恐惧的时刻,勉力以剑驻地不让自己跪下,其实全身都已经瘫软了。怪物越走越近,已经可以嗅到它们身上腥臭的气息。

“怎么办?”大滴的冷汗滴落在地上,手滑地几乎抓不住剑柄,“大不了,就拼了,死在这里,虽然可能永远没人发现,可至少躲过了卫庄的责罚……想来,那也挺恐怖的吧。”

卫婴似乎没有那么惧怕了,他躬身蓄势,以赴死的意志盯着眼前的怪物,一瞬间,似乎万物的动作都变慢了,他看见怪物的獠牙与利爪,看见怪物有力的后腿登地,看见他跃起,下落,即将扑到自己的身上。

“来吧。”卫婴心中默念。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卫婴下定决心后,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头顶的山壁突然破碎。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抢了卫婴的风头,他宽大的衣袍遮天蔽日,猩红的鲨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势砸向四周的四个怪物。

横贯八方!


二五、四大凶兽

话说卫庄猜到阴阳家的基地入口在水下,可是一连派了十几人下水,都没有找到入口。卫庄找出地图,这片湖水的背面连着一座山。若入口在水下,会不会基地本身是在山中呢?于是派人去查这山上是否有类似通风口、天窗一类的开口,果真在隐蔽的地方找到。卫庄心说看来当年在山中跟着师傅学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还能派的上用场,这座山早就被挖空了,而这其中,就是阴阳家那个废弃已久的基地。既然我找不到入口,便将这座山炸开好了。

于是便恰巧从天而降,救了卫婴的场。

“父……父亲……”

卫庄转头看向卫婴,少年身后躺着的是盖聂。留侯府一别,到今日不过月余,可时间在盖聂身上,已经过去了多年。

当年盖聂离开鬼谷,大约一两年的时间毫无音讯,接着便传闻秦王嬴政身边多了一个剑客,剑术高超,难遇敌手。此后再两年,韩国城破,卫庄才在连天的大火中见到盖聂。

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样子。

四头凶兽仍虎视眈眈,卫庄手握鲨齿,一时间双方僵持。卫庄心中算计,我若单对一只,定然手到擒来。同时面对两只,便有受重伤的风险。要是这四头一起上,活命的机会便不大了,再加上身后这两个拖累,今日怕是要把命留在这儿了。不禁心中懊悔,不该在这个时候派白凤去探查这悬赏背后的猫腻。要他赶回来,起码还要半个时辰。

卫庄再看卫婴,这孩子此刻仍是挡在盖聂身前,虽是恐惧,却并未被吓破胆。卫婴这小子剑术半瓶水,若是让他去拖住两只,我这边便可以速战速决,然后腾出手去再去帮他。只是怕他挡不住两头凶兽……若我率先偷袭,先毙一头,再战三头,将他们往远处引,让卫婴趁机带师哥出去,接着我只求脱身,应该能逃掉。

打定主意,卫庄示意卫婴上前,吩咐他照做。流沙的小喽啰们早已扔了绳子下来,卫婴虽然担心卫庄,却一向不敢违背父亲,只能照做。

卫庄躬身蓄势,务求一招命中,干掉面前这只状如巨犬的怪物。却听到卫婴咋咋呼呼的声音——

“啊!小赵哥哥,你终于醒了。”

原来盖聂睡了这一路,终于醒了过来。

盖聂刚从梦中醒来,尚不知今夕何夕。那四只怪物像是突然意识到了危险,不在僵持,一瞬间向中间这三人扑来。盖聂本能地一手夺下卫婴的剑,另一手抓着卫婴的领子将其扔向空中垂下的绳索,再几个翻身避开怪物攻击,与卫庄背靠背地站着。

“那火是你放的吗?”盖聂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嘶哑。

“什么?”话一出口,卫庄便明白过来,盖聂问的是韩国都城里的那一把火。

盖聂揉了揉眉心,“抱歉,我有些糊涂了……我们现在是在同安村?你怎么来了……卫婴!”

“你方才扔上去的就是卫婴。”卫庄抬头,那小子正顺着绳子飞快地往上爬,快要爬出洞口了,“师哥,你方才,可是梦到我们在韩国王宫里的那场对决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找到我时,我身旁的那棵树,开的是什么花?”

盖聂避开怪物迎面的攻击,“我不知道,因为那棵树已经被烧焦了。”

“我还以为,那时候空中飘荡的,是艳丽的花瓣……原来,是飞灰吗?”

盖聂不再答话,只专心应敌。

卫庄笑,“师哥,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些什么?”

“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你的意思,这四头恶心的怪物,就是传说中的四大凶兽?”

盖聂摇头,“不,他们是阴阳家在制造四大凶兽的过程中的残次品。如果我没猜错,最开始,他们都是人。”

“人?”卫庄惊愕,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那么你当初……”

“不,我不是。”盖聂飞快地回答。他当然明白卫庄想问的是什么。当初阴阳家在这个基地的实验项目有两个,一个是合成四大凶兽,而另一个,他接受的那个实验,盖聂不想提。

卫庄不再追问,“如果他们原本是人,那么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懂得互相掩护。原本我想要分开解决他们的战术,恐怕并不适用。”

“小庄,我们试着用百步飞剑配合横贯八方,同时攻击这四大凶兽,或许能尽快解决他们。”

卫庄笑,“师哥,你绝对会惊叹这一招的威力的。”

盖聂轻轻地说,“看来你已经见识过了。”

二六、决生死 

双剑合璧,威力巨大。

少男少女并肩赶着马车,车里昏睡着盖聂,卫庄在一旁闭目养神。

讲道理,卫大人也很郁闷,前一秒重创四大凶兽卫庄还高兴来着,下一秒盖聂就又晕过去了。小师哥归来之后,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啊!

好吧,打扫战场,该毁的毁,该烧的烧,该带走的带走。守在阴阳家基地的那个水上漂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白凤先行一步,卫庄带着盖聂与两个徒弟一起上路。

或者说是两个车夫也不错。

车外的卫婴跟小寒咬耳朵,“你可知道这位赵耳是什么来头吗?父亲怎么亲自照看他?”

小寒冷冷的一眼瞪过去,“你不闭上嘴,是想提醒师傅他还没找咱俩算账吗?”

卫婴缩头,算什么账?啊!坏了,我们俩偷偷出谷……看一眼小寒,“我爹没听见吧?”

卫庄更郁闷了,以老子的内力,一里外有动静都能听见,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跟我隔了一道布帘子,以为我也昏过去了吗?

再看盖聂,睡得正香,脸上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梦见什么了?

在阴阳家基地里,盖聂当时应该是强行苏醒过来战斗的,打完了,透支了体力,当然要补回来,所以一言不发又睡过去了。当时他问什么来着?

“那火是你放的吗?”

韩国的都城烧了,他与盖聂在焦黑的土地上比了一场,每人胸前好几道口子,双双力竭,躺在地上。

“师哥,要是现在随便来个人,轻轻给咱俩一下,恐怕鬼谷一派,就要断送在你我之手了。”

“唉,这全因你与我方才生死相搏……小庄,你的伤重吗?”盖聂的声音传来,“若是二流强盗想要谋害你我性命,我应当还能勉力一击;若是只求钱财,不如就破财免灾吧。”

“是破我的財,免你的灾吗?好吧,你是我师哥,我应当照料你,不过钱财可以,只要别打鲨齿的主意。”顿了顿,“我还好,你呢?”

“没有伤到要害。”盖聂叹息,“你还有心思贫嘴,看来你的体力还是胜我一筹。我在担心若是有高手到了怎么办?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的好。唉,小庄,我总觉得你把剑看得太重。”

卫庄不说话,盖聂只听见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小庄?你在干什么?”

“师哥,若是有二流强盗想要来谋害你我的性命,只有请你救我的性命了,因为这回我的力气真的用光了。”

盖聂稍一侧头,看见卫庄支着身体挪了过来,他的身体遮住了天空,在盖聂的脸上投射了一片阴影。

“师哥自视甚高,张口就是二流强盗,是觉得自己是一流的吗?师哥以前可是谦逊多了。”

卫庄支撑地颤颤巍巍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倒自己的身上来,说话时气流拂过自己的面颊,盖聂有些不安的侧头,“我只是踏入江湖,发现你我在鬼谷所学,的确……罢了。当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任何时候都不宜自满。”

“呵,那我们要是遇上高手了怎么办?”卫庄的脸越来越近,摇摇晃晃,开始喘气,“师哥,我快支撑不住了,我要摔倒了。”

盖聂瞧着卫庄,多久没仔细看过了?“小庄,你仿佛……瘦了?”

卫庄卸力,直直地栽倒在盖聂身上,耳朵擦着耳朵趴在盖聂的肩上。

真是的,差一点就快撑不住了,差一点就要……

想吻你,想吻你,我一定是因为受伤和筋疲力尽,不然不会这么软弱。

“小庄,你还好吗?”盖聂急切地问,他挣扎着起身想要看看卫庄,卫庄却把他摁回地面,面颊蹭着盖聂的肩头,声音低沉,“这次勉强算是平手,我们三年之后再战。到时只决生死,不论输赢。”

 

 

突然,小师哥的呼吸急促,打断卫庄的回忆。

怎么,你我想到一样的事情了吗?卫庄伸手触了触盖聂蹙起的眉,冷不防对上他睁开的眼。

 

回忆里的师哥侧头在卫庄的耳边说,“不,我不愿与你决生死!”

睡了很久的小师哥抓住自己眉心的手,声音沙哑,“不,我不要你死!”

二七、亡者 

卫庄愣住了,盖聂眼睛里的火光烧得卫庄口干舌燥,他蓦然抓住盖聂安安静静放在身侧的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那只手冰凉的温度将他拉回现实。卫庄双手紧握盖聂的手,源源不断地热量从卫庄传来,流入盖聂的身体。

“师哥,我可没死。”,卫庄趴在盖聂的耳边,“是你死了。”

盖聂眼里的火光渐渐熄灭,他抽回手,搓了搓眼睛,才开口道,“我……我想起来了,韩国灭了,然后是赵国。”

“赵国是你的故国。”卫庄低声道。

盖聂微微愣神,好像看到邯郸城破的那一天,他的身体有些抖动。“然后是……魏国……楚……”盖聂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痛苦,卫庄惊讶地发现盖聂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他几乎可以听见骨头间挫动发出的“咯吱”的声音。这些年间盖聂受过的重伤一个不少地重新过了一遍,完好的皮肤凭空裂开一个大口子,又在裂开的同时愈合,留下一个伤疤。只是疼痛仍是真实的。

卫庄没想到盖聂的反应会如此大。

“师兄!不要想了,停下来,就到这儿!”

“燕……燕国……”汗水几乎像水一样从盖聂的皮肤上流下,他的嘴唇因为疼痛已经被咬破,头发贴在脸上,面貌因为时间的飞速流逝而出现一种不真实感,有一瞬间,卫庄感觉面前这个人就要这么碎掉消失了。

破碎的词句混乱不明地从盖聂血肉模糊的唇边溢出,“荆兄……托付……”

“我说停下!”卫庄大吼。

盖聂似乎被吓到了,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与哀伤,“荆兄……天明……”

卫庄伸手捏住盖聂的下颌,防止他再咬破嘴唇,也阻止他再讲出什么不相干的人名。盖聂微微挣了挣,便看到卫庄的面孔无限放大,一个柔软的东西碰到了自己饱受蹂躏的唇。

于是盖聂不敢动了。

直到卫庄放开他,拿出药膏来帮他上药,带着茧子的手指再一次抚过自己的嘴唇时,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才后知后觉地“腾”地一下红了脸。

盖聂闭上眼,他的脸终于不再惨白,连眼角都带着红。

卫庄低笑,“好吧,师哥,你装睡吧,我要去收拾两个小崽子了。”

盖聂双线进程太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卫庄说的“收拾”是什么意思,想要张开眼问一问,又觉得尴尬。虽说是“装睡”,但第一次在清醒状况下的记忆找回消耗了盖聂太多的体力,于是渐渐真的又睡着了。

等到盖聂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自己已经不在马车中,他们已经住进客栈。

而小寒与卫婴也已经每人三十鞭子挨完了,正在罚禁闭。

卫庄推门进来的时候,盖聂正坐在床边发呆。

“在想什么?”

盖聂抬头,“我已经知道这些事情的结局,但是自己真的回忆起来又不一样。你问我在想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发生了太多事情。”

卫庄点头,“对,我亲了你,还记得吗?”

“……”

“味道如何,要再试试吗?”卫庄凑近问。

盖聂皱眉,“小庄,你……竟是认真的吗?”

“我是不是认真,师哥看不出来吗?”

盖聂摇头,“我从来看不穿你。”

卫庄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盖聂对面,“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我骗你又有什么好处?”

盖聂抬头看了卫庄一眼,眼神里分明是说:“像师弟你这样无利不起早的人肯定是有图谋的,我现在回答不上来只是因为我还不知道。”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师哥,既然已经戳破,那么我们今日便来做一个了结。”卫庄起身捧住盖聂的脸,“我数三声,如果师哥不反对,我就要吻你了。”

“三……”

“小庄,等等……”

“二……”

“小庄,我……”

“一……嗷!!”

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划过,卫庄住着鲨齿捂着某个部位艰难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师哥!你想废了我不成?!”

盖聂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小庄,我,我只是……”

“哼,师哥这种不接受也不拒绝的态度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盖聂甩甩头,“小庄,我无法拒绝你,只是,我们既然都已经找到自己自己的命定之人,各自成家生子,再牵扯不清又有何益处?”

“成家?有趣。”卫庄嗤笑,“说得好像师哥想起了你老婆似的。”

“我终究会记起来的,或许若不是你昨日阻止了我,我已经想起来了。”

“你可知一夕之间你的身上多了多少伤疤?若你全想起来,现在还能坐起来讲话?”

盖聂:“你帮我换的衣服?”

卫庄:“我不能帮你,难道要你女儿来?”

盖聂:“……”

卫庄摇头,“我错了,我应该早些跟你挑明,现在你想起来的越多,顾虑就越多。如果我早发现你已经爱上我……”

“你错了。”盖聂打断他,“如果我不能恢复这些年的记忆,我不会发现我爱你。”

卫庄愕然,盖聂放软声音:“小庄,我们韩国一别,约好三年之后再战。两年后,李牧将军身死,邯郸城破,赵国灭亡。再一年,荆兄于咸阳刺杀嬴政未遂,他将独子天明与嫂夫人托付于我。嫂夫人自尽,天明下落不明。我为寻找天明的下落,并未赴约,而同时,流沙在你手中开始声名鹊起。此后五年间,我为规避纵横之战对你避而不见,而你也没有再找过我。直到齐国也灭亡,嬴政统一中原,我才发现天下百姓并没有因为战乱的结束而能吃饱饭……我渴望见到你,小庄,可是我知道,我们再次见面之日,就是纵横决战之时。”

“是的,我们再次见面之日,就是纵横决战之时。”卫庄笑,“难得师哥如此长篇大论。”

盖聂还不记得,但是卫庄知道,墨家机关城的惊天一战,盖聂赢了自己,却倒在鲨齿偷袭之下。

“原来那个时候,师哥看我的心情,就已经同我一样了吗?”卫庄想,“我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小庄,”盖聂艰难地说,“我虽然待你不同,但既然我已经娶妻,便不会再移情他人。虽然我还不记得,但我只忠于小寒的母亲。你也应当……”

卫庄抬手做出停的手势,“我也应当如何?嗯?我这就去杀了那个小兔崽子!”

卫庄转身踢开门,鲨齿拖身后,走了两三步,又回头看:“师哥,要不要一起来看?哈哈哈!”他狂笑着向着卫婴的房门走去,盖聂还未想明白这又是怎样的神转折,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跟上卫庄。

于是不经意间又上了当。


【卫聂】昨日之日(19-23)

十九、叹息

白凤被卫庄分配了寻找骨魔的人物,人窝在深山老林里好几天,挖了好几个坟寻找线索,终于确定骨魔这个人已经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眼前的这堆骨头比肉体风化得还快的臭气熏天的东西应该就是骨魔的尸体。尸体状况太差,虽然因为毒素没有野兽啃食,但依旧无迹可寻。唯一的线索应该就是有人给他挖了一个坑给埋了,而且还给他立了一个木牌,上书“骨魔之墓”,秦国的小篆,字迹还挺漂亮。

没错,一想到自己找了这么久的骨魔居然大喇喇地躺在这里,害得自己以为这是陷阱从而布置了那么多东西耽误了那么多时间,白凤就想用羽毛把那刻着“骨魔之墓”的木牌插成靶子。

但是他不能,他还得拎着这块牌子回去给卫庄交差。

白凤正打算招来碟翅问问卫庄现在在哪里,蓝白相间的小鸟就直冲冲地朝他飞来。白凤眉毛一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把时间倒回一月之前,盖小寒回到鬼谷后,卫婴离家出走前。

女孩被护卫护送回到云梦山前的小村镇。再往前便是鬼谷,即便是流沙的下属也不能随意进出,因此小寒与护卫告别,背上自己小包裹独自前进。

云梦山南方黄沙掩盖,布满阵法陷阱。在盖聂卫庄这一代,起主导作用的是阵法,到了小寒卫婴,便是陷阱居多——因为卫庄当年求学时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

小寒数着步子不敢行差踏错,许是为了掩饰自己上学时的不专心,卫庄改进的陷阱十分毒辣,一不小心小命便要交代。可当她好不容易走出致命的荒漠,悬着的一颗心还来不及放下,便又被眼前的柴屋惊呆了。

“师兄,你在做什么?”

鬼谷自古以来只有两间屋子,大的给师傅用,小的给弟子用。可现在,小屋子的隔壁,出现了一间更小的屋子。

而横剑传人卫婴,正爬在这间屋子的房顶,满目萧索。

“你还知道回来啊?”卫婴从屋顶跳下,眉眼不耐,但嘴角却是不自知地微扬。

小寒懒得解释,“这屋子怎么回事?”

“去年我十三岁生日,父亲送了我一把剑,今年他自然也是要送你礼物的。”

小寒大惊,“师父怎的如此小气?就这么一栋破屋子吗?四面漏风房顶还有个大洞!”

卫婴咬牙切齿,“不,这是我的屋子。”

小寒:“……”

“流沙是不是这几年没什么生意啊?”小寒疑惑,“你的剑是山脚铁铺里三两银子一把的青锋剑,如今这屋子……根本没花钱吧。”

“父亲要我搬出来,我问他搬哪里,他说随便,后山的树多得是。”卫婴字字泣血,“我刚开始以为他要我从此住在树上,好在后来白风叔叔跟我说其实可以再搭一栋房子。”

“现在大冬天,也找不来茅草……不过就算有茅草,你这屋子依然很糟糕。”

“四面透风……”

“还没屋顶……”

“我担心今天夜里会被冻死。”卫婴恨不得把自己也是个女人,这样便不会被赶出来了。

小寒显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她自己的性别意识并不强烈,因为不论是师父还是师兄,平日里根本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子而有半点优待。而平日与她朝夕相对的卫婴,更是迟钝到日常切磋时专往她的胸上揍——他发现每当他用这招时师妹总会退,但他从没想过师妹为啥退。终于有一次小寒退无可退,卫婴一拳轰中,可怜的师兄才明白自己以为的破绽到底是什么——事实上那次卫婴远比小寒尴尬。

总归是小寒占了便宜,她认真想了想,“后山有竹林,我们砍些回来当做房顶的支架。此外以前打的野味,兽皮我都收了起来,固定在房顶和墙壁上应该能防风,至少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我看你这屋子不行,等开春拆了重来吧。”

“那得多难闻?”那些兽皮都是卫婴亲自剥下来的,他当然知道那气味。

“其实你也可以跟我再挤一个冬天的,我不介意。”小寒看着卫婴笑。

……

“我去砍竹子。”

天气寒冷,兽皮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可忍受,两人手脚麻利,总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屋子大大小小的洞都给补上了。

夜里小寒睡弟子房,卫婴睡小茅屋。尽管围了兽皮,依旧冷得骇人。卫婴无法,只得坐起身来打坐,以免第二日盖小寒便多了一个冰雕师兄。

可是打坐要求静心,卫婴心有杂念,越压制便越烦躁,真气逆行,差点走火入魔。卫婴睁开眼,使劲咽下喉咙口的腥气,无奈地起床练剑。

只要不冻死。

他经过弟子房,微微顿了一顿,叹气,离开,开始练习横剑术。

 

 

二十、心事

卫婴的心事自然和小寒是有关系的。

当几天后卫婴离开鬼谷遇到盖聂,他曾在一个夜晚坐在篝火边向这个几乎的陌生人抱怨。

男孩接过盖聂递过来的烤鱼,心中突然觉得委屈,或许是夜晚让人软弱,或许是黑暗太冷而篝火太温暖,他低声说,“我有一个妹妹。”卫婴装作不怎么在意,“算是我父亲领养的吧,特别凶,不爱说话,所以……”

盖聂一听,这说的是我女儿吧,赶紧扭头,一幅感兴趣的神情,虽然那张木头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从记事就开始学武,每天除了练剑就没别的事儿。七岁的时候她到我家来,有个妹妹,我是很高兴的。最起码有个伴儿啊。可是她来之后,更闷了。”

“你不喜欢她吗?”

“头两年,我一直讨好她,可她见到我就说滚,后来我就不爱搭理她了。”

盖聂本想劝你做哥哥的应当让着妹妹,可又想到这妹妹是自己的孩子,劝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卫婴低头,“我不是小心眼儿,唉,我父亲很忙,我的剑法是他的手下教的,我一直以为父亲都是这样的,可是他有时间教她。”

“唔,也可能,你是你父亲的亲生孩子,所以……”

卫婴委屈地瞅了盖聂一眼,“我也想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总是抽那臭丫头鞭子,就没打过我。”

……

这是什么逻辑?还有抢着挨鞭子的?

卫婴的面孔真的很悲伤,“臭丫头惹我,我父亲抽她,我惹火了臭丫头,我父亲还是抽她。我十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同她到鬼谷去,开始教我们纵横剑术。也,算得上一视同仁。她真的很想成为下一任的鬼谷子,于是设计我激我出手,想看我的横剑术,我父亲发觉了,狠狠揍了她一顿。前几天,我做了同样的事……结果……她又被狠狠揍了一顿……那个男人,我叫了他十四年的父亲呢……”

……

盖聂叹为观止。

事实上盖小寒对卫庄是身在此山中,而卫婴则旁观者清。卫庄重视谁,期待谁,不言而喻。那天卫婴顶着寒风练剑,身体暖过来,心却仍旧寒冷。他手中握着的传说中卫庄送的生日礼物,其实不过是自己拿卫庄给的生活费买的。毕竟就卫大人而言,只要出手,只怕连衬底的绸布都高出那把破剑几个段位。

竟然还要在师妹面前撒这样的谎。

师妹竟连这样的谎都分辩不出。

不,她是不屑分辨。小寒有着强烈的意愿要成为鬼谷子,可是卫婴没有。不想左右这个乱世,也没有泼天的仇恨……不想赢的话,纵横之战岂不是死定了?

既如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第二天,盖小寒先是练剑,然后烧水做饭,等师哥一起用早饭。但左等右等都不见卫婴,小寒心道这个师哥真是太能睡了。哪知到了午饭的点,还是没人来。盖小寒踹开卫婴的门,没人,小寒觉得不妙。找遍鬼谷,还是不见卫婴的鬼影。最后,盖小寒万般不情愿地取出弟子房后左数第三棵柳树树洞里的木匣子,里边放着兄妹二人的生活费——包括卫庄时不时给的和两人打猎买毛皮换回来的。小寒打开匣子,眉毛便开始抽搐——匣子里的钱财不多不少被拿走了一半,卫婴竟然还挺有良心的给小寒留了一半!

小寒气得半死,冷静下来后意识到卫婴这是离家出走,不想卫婴掉层皮,得在卫庄知道前把人找回来,当下收拾包袱去找人,没忘带走匣子里剩下的另一半钱。

鬼谷旁自然有白凤的碟翅,卫婴对动物有天然去亲和感,走的时候自然和这几只蓝色的小鸟都谈过心。小寒倒是想恶狠狠地警告,但实在是沟通无能。于是将小鸟一只一只抓来关好,留下水和粮食,踏上寻人之旅。

眼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粮食还好,水却快喝完了。碟翅鸟一合计,这不行啊,要渴死了,于是拼命自救。好在白凤没白顶一个百鸟之王的名头,碟翅也算占了点便宜,叫来一群鸟破坏了笼子,终于逃出生天。

于是在卫婴离家出走、小寒追出鬼谷将近一月之后,白凤终于收到了这个消息。

二一、交易

盖聂顺着卫婴消失的方向下潜,不知潜了多深,周遭完全不见光线,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心乱如麻,就算是自己快死了也没有这般慌乱过。卫婴是卫庄唯一的儿子,这孩子若是在自己手中出了事,那他还有何面目去见师弟?

绳子是被割断的,水下一定有人,可是他在水面上待了这么久,绝不可能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潜入水中,那么难道有人能在水待这么久吗?盖聂调整呼吸,内力游走经脉,尽量降低身体运作,心跳开始变得缓慢。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潜水这么长时间,要么有呼吸的工具,要么,水下一定有通路!蓦然,一张惨白的人脸在盖聂脑海中乍现,人脸的背后,是一条幽深的洞穴。盖聂的头像炸裂一般地痛,他来过这儿!这个村子,这片湖,隐隐约约的画面在盖聂脑中闪现,这里有他缺失的记忆!

给我,给我想起来……全部!马上!

 

远在桑海,烟雨阁拍卖字画的事儿最后是黄了,因为一团黑色的浓烟席卷而来,带走桌上的画,留下一地鸦羽。卫庄不必纠结了,抬腿追了出去。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墨鸦。

居然还活着。

墨鸦的速度很快,比白凤还要快上一个档次,真比起来,卫庄在速度上并不是对手,好在墨鸦的目的正是引卫庄出来。

“好久不见。”

“不必寒暄了,有什么情报?”

墨鸦立在光秃秃的枯枝上,对着光端详手中的画,“颜路先生不愧是大家,太传神了。卫庄大人觉得呢?”

卫庄不答,只是唰地一声拔出鲨齿。

“喂喂,我只是觉得一上来就谈交易不太好,大人既然如此心急,不如我们现在就谈吧。”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卫庄将鲨齿钉在地上。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消息,不知流沙买不买呢?”

墨鸦看着流沙的首领嫌弃半垂的眼皮,凌厉的眼神嗖嗖地朝自己飞过来,良久,上下嘴皮一碰。

“谈吧。”

白凤这边,收到碟翅消息之后,流沙的四大高手之首简直欲哭无泪。一个两个的都离家出走,问题是自己这边收到消息已经迟了太久了。现在白凤只有两条路选,要么马上找到那两个小孩将功赎罪,要么马上报告卫庄,然后再将功赎罪。这两条路,不过是早点挨罚与晚点挨罚的区别。思来想去,白凤无奈地给卫庄送了一只碟翅鸟,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寻着线索去找,希望再见到卫庄时,这位大人已经度过了最生气的时间。

但他低估了卫庄大人的愤怒。两日后,白凤在通往同安村的路上撞见卫庄,流沙首领毫不犹豫地赏了自己的“得力”手下两脚,动作雷厉风行到别说白凤不敢躲,就算他躲也绝对躲不过去的程度。

那日卫庄从墨鸦嘴里听到“同安村”的名头和自己那个爹不亲没娘爱的倒霉儿子已经进入同安村的消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在墨鸦面前失态,哪知墨鸦刚飞走,白凤的碟翅就飞了过来。

“两子离谷二十八日”,卫庄看到写着白凤歪歪扭扭的字的布条的时候,简直要笑了。不知是笑这种消息来得这样巧,正好在墨鸦告诉他之后,还是笑总算白凤有点长进,好歹告诉他失踪的从卫婴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了。真是兄妹情深,这一代的纵横两个弟子齐齐给老子玩失踪!

“大人。”白凤爬起来垂首站在卫庄面前,颇有些惨兮兮的。卫庄看见他,又不禁想起墨鸦。

“大人是怎么找到同安村的?我追踪了两天两夜才确定卫婴和小寒是来了这里。”

“小寒也来了这里?”卫庄皱眉。墨鸦给的消息并没有提到小寒。卫婴接到的那张悬赏令上大有文章,表面上看是乙级任务,但卫婴年纪小不明白,那上面的特殊标记证明这其实是一个死任务,意思是以前接这个任务的已经死了很多了。这张悬赏令本来是给卫庄准备的,但卫庄很长时间没回云梦山,于是就让卫婴给碰上了。

“属下是追踪小寒的踪迹来的,一路上偶尔能发现卫婴的踪迹,但是时间太久极为模糊,看上去是小寒追着卫婴而来。幸好如此,要是没有小寒在中间连了一下,恐怕就失去卫婴的消息了。此外,与他同行的人似乎是个高手,用剑,路上有一只白虎的尸体,一剑封喉。”

“那个人不是敌人……应该不是。”卫庄转身,“进村吧。”

“属下先去探路。”

白凤没带着自己的大白鸟,因为太招摇,但他的动作也一点不低调。卫庄看着白色的身影几个呼吸间已消失不见,有些犹豫要不要跟他讲墨鸦的事情。那人慵懒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卫庄大人,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用来买剑十三的命,您觉得如何?” 

“你不用来买自己的命吗?”

“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何况我已经死了。”

“白凤知道你还活着吗?”

墨鸦的身体已经融在乌鸦群里,只有一张纹着诡异花纹的脸勉强能看出点悲凉的味道来。

“我已经死了啊……”

二二、此山中

卫庄在鬼谷最高的山巅等了整整一日,盖聂并没有来赴他们的纵横之约。满腔戾气的少年饥肠辘辘地下山,在半山腰便嗅到了扑鼻的血腥味,他飞奔至山脚,只看到满地的死尸。

少年盖聂拄着剑艰难地行走在密林里,身后留下一路的血迹,他的剑已经钝了,并且有很多的豁口。他很迷惘,从他把剑捅进那老仆的胸口开始,他就在不停地杀人。围攻他的弓箭手从没见过如此干净利索的剑法,没有一个动作的多余的。他们还没有看清那少年的脸,自己的胸口便出现了一截小小的剑尖。

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杀死别人,这样做是否正确?但盖聂没有时间仔细考虑,他的伤越来越重,如果不在自己失去力气前杀光那些人,那么自己一定会死。在生死关头,原来自己也不能免俗,心中也唯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他不能评判那老仆的做法是对是错——“纵横之战,从来不是功夫的高低”……“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这些话卫庄也总是说,只是对盖聂来讲,鬼谷求学的心无旁骛和卫庄有意无意对黑暗的遮掩,都让他对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还抱有极大的期许。

只是到头来,却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身后的野兽嗅到了血肉的甜香,盖聂不敢往鬼谷走。他相信这场伏击卫庄是不知情的,但是事已至此,对卫庄而言最为明智的选择绝不是救活盖聂、等他痊愈,再来一场公平对决。生死一线挣扎过的盖聂终于悟出了百步飞剑,而今日一战,盖聂几乎将卫庄的精锐屠戮殆尽。那是卫庄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组建起来的。说起来,这些人的阵型还是盖聂同卫庄一起设计的,所以他才能够在多人的围攻中找到破绽一一击破。这一点,想必那老仆也没有想到。

坠在身后的野兽们已经蠢蠢欲动,盖聂心中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与其死在这野兽的口中,还不如把命送给卫庄,也好祝他成就霸业。

这是盖聂第一次隐约察觉到自己对师弟“连命都可以给”的不寻常的情感,只是下一秒,他便纵身跳入冰河,在水下将佩剑插入冰层固定自己,同时运功锁住周身穴位与经脉,只留一口内息生生不息地在体内流转,借寒冷在沉睡中修复身体与脉络的损伤。

“小庄,若我还能醒来,春天也差不多到了吧……”

 

“赵耳!赵耳!赵大哥!你醒醒啊……快点醒醒!”

盖聂费劲地睁开眼,“小庄?”

“你说什么?”少年眉眼都是关切,“你总算是醒了,吓死我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出了好多汗,还很痛苦的样子。”

盖聂微笑,“没什么……这是哪里?”

“我被人抓着往水下沉,吓都吓死了,谁知道水下有这个洞穴,还有空气。上岸后那人点了我的穴道,幸亏你及时出现刺伤了她,不过你也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只好拖着你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咦?你怎么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盖聂环顾四周,洞穴很大,四周有微光从石缝里透进来。

卫婴歪头,“就,有点不一样……一定是这里太暗我看花了,我怎么觉得你变好看了?”

“……”

“你一定是看错了。”

变好看什么鬼?本来已经决定和盘托出的盖聂一口凉气差点噎死。

“我也觉得不可能,哪有晕一晕就变好看了,真这么好的事儿我也整天晕。”卫婴碎碎念。

“咳……你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翻过的那座山吗?”盖聂问。

“啊我记得,就那座不怎么高的灰突突的山?我们越过了那座山就进入了同安村界,那座山就在湖边吧。”

“我们现在就在这座山中。”

卫婴惊讶,“这山是空心的?对啊,按照方位,我们的确是在那座山的位置……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曾来过这里。”盖聂慢慢地拔出剑,“向前走吧,我想我们应该能够拿到悬赏了”。

二三、前路

盖小寒先是迷了一阵子的路,后来总算是追踪到卫婴的踪迹。一路下来越来越心惊,跟中二师兄同行的俨然是一个高手,而且那两人是从离开鬼谷便在一起的,卫婴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哪里去认识这么一个高手?

待追到同安村的那片湖旁,两人的痕迹算是彻底消失,小寒无语望着烟波浩渺的水面——“师兄,你不会是……淹死了吧?”

小寒在村子里暗中寻找了几日一无所获,又向住在下游的人家问了问,确定没有死尸漂下来。这么看来,如果卫婴没有离开同安村,那么他八成是被水草缠着沉在水底。这是一个晌午,小寒摸了摸自己的佩剑,报着就算师兄死了也得把他的尸体带回去的信念,英勇打算巡游一下湖底。于水性一途,小寒算是随了盖聂——除了仗着内功深厚能憋气外,完全就是个旱鸭子。所以她往衣兜里装了很多石块,要不根本沉不下去。

少年人都是胆大包天的,倘若卫婴真的折在这水底,盖小寒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但少女不管不顾,虽说师兄又笨又蠢还总爱欺负人,但是看在他肯把大房子让给自己、离家出走时还记得给自己留下一半的生活费的份上,自己作为剑圣盖聂的女儿与未来的鬼谷子,怎么着也不能把师兄留在这里——就算捞上来的是一具又丑又臭的胖尸体,总也好过让他将来变成水鬼祸害人的好。奔波多日,甚至算得上蓬头垢面的盖小寒站在湖边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没关系的,卫婴那么大一个人,自己一寸一寸地找总能找到的……真要是找不到就更好了,说不定那臭小子早就走了,自己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找根本就是个笑话。

“小寒?我的祖宗!你在做什么?!”

湖边的女孩转头,谢天谢地,白凤总算在这位鬼谷小弟子跳湖的前一刻赶上了。霎时间,凄惶了多日的少女再也无力维持心中仅存的乐观。小寒无力地跌坐在地面哭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

白凤顿时觉得不妙,“阿婴呢?”

小寒一指湖面,哭得更惨了。

等卫庄安排好手下来到湖边,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小寒拽着白凤的衣角正在擦鼻涕,一张脸简直花得拉低了整个鬼谷的颜值。

卫庄暗暗的想:作为一个女孩子,小寒继承自师哥的天生丽质恐怕在某些场合并不够用,或许我应该多让赤练跟她聊一聊,只可惜卫婴不喜欢蛇……咦,卫婴呢?

流沙的人手还算是效率高,半个时辰后流沙的杀手们已经下水捞人了。卫庄是不怎么相信卫婴会被淹死的,毕竟他身边还有一个盖聂。按照墨鸦的情报,同安村里有一个阴阳家的基地,既然哪里都找不到入口,那么只能从水下想办法了。

小寒终于止住哭声,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卫婴和自己擅自离开鬼谷的事情,已经败露地不能再败露了。她偷偷瞧了卫庄一眼,尽量把自己往阴影里缩,希望他看不到自己。但是卫庄何许人也,小寒的目光一转过来,他就感觉到了,于是下颌稍抬,示意你赶紧滚过来,咱俩好好盘盘这是咋回事。

小寒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跪在卫庄面前,“弟子给师傅请安。”

“怎么回事?”

“我跟师兄想要下山买一些米,可是不巧走散了,于是……就……”

卫庄失笑,“你的意思是,你们走散了,不好好回鬼谷等着,反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同安村来捉鬼?”

“捉鬼?”小寒眨巴眼睛,没听说过啊。还没来得及等她想明白,卫庄的鞭子已经扫了过来。他的技术好,虽然小寒整个肩膀都没了知觉,皮倒是没破。

“欺瞒尊长被发现,三十鞭子、关一个月禁闭……外人面前我给你留面子,剩下的二十九鞭,回去记得提醒我。”

小寒咬牙,“是。”

“至于你私自出谷的事,等找到卫婴再说。”小寒原本低着的头瞬间抬起,因为剧痛而湿透的头发耷拉在耳边,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卫庄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总是让人想到不该想起的人。于是偏过头,低声说,“若他回不来,这件事就算了。”

尽管卫庄对小寒是这么一个恐怖的存在,可是不能否认,一见到卫庄,她心里便对自己说,“这下可以放心了”,于是对卫婴的事情又燃起希望。现在听到卫庄话里的暗示,心情又开始沉重。

在小寒无比担心师兄的这段时间,其实卫婴过得也的确是险象环生。这鬼地方三步一陷阱五步一机关的,刚开始盖聂在前边带路,一切平安。没多久,领路人转头打量卫婴。

“你是鬼谷弟子,机关术学了吗?”

卫婴咽了咽口水,“学……学了,鬼谷子·册六,上部墨门,下部公输……我就学了上。”

“够了,墨家机关博大精深……你走前边来,就当做是一次检验。”

卫婴彻底石化,其实他没好意思告诉这位赵大哥,卫庄上课的方式从来都是自学,不会的再来问我。册六这本,卫婴压根就当闲书看来着。可是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开始盖聂还能在身后指点一二,时不时帮他档几支冷箭,后来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汗水湿透了衣襟。等到卫婴终于勉强摸头这机关的规律,盖聂也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卫婴拖着“赵大哥”躲在一个溶洞里发愁。

“说好带我抓女鬼、领悬赏的,你怎么能中途躺倒呢?”

而盖聂在梦里,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秦王的侍卫了。



偿还.5

你既然有这个心思,何必找我走后门?王天风心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不是不酸的。
就跟养了多年的儿子为了女人跟自己要钱似的。
唉,真tm的诡异。
“你找你大哥吧,他跟宁总也熟。但是最后拍板的还是海雨,我有心给曼丽一个机会,不过也得她自己的本事,公平竞争如何?”
明台笑“倒是不用我大哥的面子,只是给个机会的话,我自己去说人情也一样,宁总想我演男一号。”又走近了些盯着王天风“我不过是以为老师面子大一些,只是既然老师想捧于曼丽,我也不好再为锦云说情了。”
剧本主要是讲黑寡妇作为特工执行任务的,她的生死搭档是个小少爷。小少爷的阳光和黑寡妇的冷绝形成鲜明对比。的确,纵观整个娱乐圈,能演出玩世不恭和一身正气的也只有明台。宁海雨是想先拍一部试试水,要是反响好,再拍前传和后传。
王天风皱眉,他和程锦云就没怎么见过面,当然偏心曼丽,只是明台的态度,不太妙。
试探地问,“你和曼丽是同学,一起毕业,还记得吗?当初你们最要好,有一次我罚她,你还……”
“您不用提醒我和曼丽的关系,”明台打断,“我不会给她下绊子的,她有您捧就够了。”
王天风却笑了,“明台,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你形势好,不必我操心,我当然帮着曼丽。你也该照顾她,我们也算是一个师门的,理当亲切一些,是不是?”拍了拍明台的肩膀,本来是想捏他的脸的,只是想到如今的关系,还是避嫌。
声音冷了些,“我们就算掰了,也总是师徒,你是我教出来的,我没对不起你,你迁怒于曼丽?”
明台咬牙,你当然不觉得你对不起我,你还觉得你对我予取予求好得很,反倒是我忘恩负义见色忘义。你要是真的爱我,会看不出来我不是迁怒,我是嫉妒吗?
只是肩上双手的重量让明台平静,是,我们不是爱人了,也总是师徒。爱情不在,还有恩义。我以为我闹闹脾气耍耍心机就能试出来你的底线,谁知道你说散就散,几天不见我的位置就被抢了。
不怪你,我自己做出一副痴迷程锦云的样子,骗得自己都差点相信了,你还能怎样?我想证明你其实不是真的在乎我,我证明了,虽然我渴望我是错的。
明台呼出一口浊气,语气近乎绝望的平静,眼睛里却无限温柔:“我是您的学生,我记着,永不会变。我以前任性又胡闹,难得您包容,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我的错。以后我再无理,您只管打罚,不用心软。”
王天风心想,只谈师徒情分,这是要彻底断了吗?
“明台,你是我最心爱的学生,我也不觉得你做错什么,以后有事,还是尽管来找我。知道了吗?”
明台垂眼,“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也不愿意再装糊涂。老师,我不需要您把对别人好用在我身上,就算您只把我当学生,我也会高兴得多。”
王天风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知道了?他想起来了!?
“你……”才刚说了一个字,就发现自己的音调有些颤,王天风稳了稳心神,“你什么意思?”
明台摇头,“没意思,您以前的事儿我没主动打听过,我又不是自虐……只是猜测,多少跟我大哥有关吧。”
王天风好不凌乱,怒,“我跟你大哥没关系!”
明台蓦然抬头,“那么你看着我发呆时,想的是谁?”
王天风动了动嘴唇,没有回答。明台苦笑,一瞬间的侥幸心理,到底还是空欢喜。王天风这反应,到底还是变相承认了他的确总是透过明台去思念另一个人。
明台知道王天风,是十几岁的时候,他看电影里一个无名氏能和大哥飙戏丝毫不怯场,那个人圆圆的眼睛,饰演的杀手谈笑间已经取人性命,转身离去却又有一丝悲悯。只是第一眼就已经深陷。本来想要做导演,校园里匆匆一瞥的重逢,让明台转投表演系。王教授虽然多了一撇小胡子,上课不苟言笑,人称大魔王,笑的时候却还是那么温和。
明台幸福地发现王天风欣赏自己,他对他格外严厉,教他很多东西,也给他很多的机会。明台开始追求王天风,他有一整套周密的计划,步步为营,每天晚上都会为了王天风一点点的软化而欢呼雀跃,斗志昂扬。
当他以为自己几乎成功的时候,那天下午,王天风终于发现原来黎家鸿是明家的小少爷。明台怕极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王天风的眼睛里透出死一样的寂静。他攥着明台的手,只是反复地说,“你是明台,原来是明台。”明台抱着王天风直到他不在颤抖,然后他答应了明台的第三十七次告白。
明台太过高兴,那时他忽略了一切的不合理,只是在以后王天风一次又一次透过他不知在看谁的目光中慢慢心凉,痛彻心扉。
明台以为王天风透过他看到了明楼,其实王天风看的,是过去的岁月。
王天风总是做梦,一个忠厚的下属,一个俏皮的小姑娘,一个光彩夺目的小少爷。他总是夜半惊醒,怅然若失,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什么也记不得。直到明台这个名字如晴天霹雳般砸在他的面前,砸开了过去的一切,把他带回了喉咙被锋利的刀片割开的那个小山坡。
明台的眼睛里似乎有破碎的光,那应该是一点转瞬即逝的泪,“不管老师心里的是谁,能得老师这些年的偏爱,我仍是感激那个人的……”末尾几个字化做一声叹息,明台眷恋地最后看了王天风一眼,转身离开。
王天风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应该没有心脏病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我要是赚了大钱,就拍一部红海那样的电影,突击手方进前边开路,狙击手陈默后边掩护。不打仗的时候要么抱着呼呼大睡,要么就只言片语地交谈,当然主要方进单方面谈,然后上映,不求多好的票房,能让广大观众们给我写同人文就够了

偿还(四)

金牡丹颁奖典礼。
王天风牵着于曼丽入场,摄像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最近王天风和于曼丽的绯闻炒得火热,戏里父女戏外师徒,总能找到些许联系。
《养花》这部戏堪称今年最成功的商业片之一,票房同类型电影排名第一。其中明台的粉丝功不可没,因为她们和明台一样在看到电影之后才发现男主角只是个线索人物,于是微博上硝烟弥漫,实在是比任何广告都更要有宣传力,闹得广大群众都很好奇明台在电影中是如何被卖了。其实片名《养花》本就一语双关,对应电影明暗两条线,一是比喻明台的爱情,二是代指明楼王天风两个养花人。单就明台线,这部电影也足够看了,只是加了暗线之后,对比之下明台线就平庸了。但这平庸其实才是导演需要的,明台当然不只是线索,正是因为他的毫不知情,暗线的存在才更加具有神秘色彩,而观众的代入感才更强。不过一般观众哪里想得到这个,整部电影下来,吸粉最多的居然是深爱养父王天风,用一生镇守神魔入口的于曼丽。
现在微博上台丽和风丽两波cp撕得正酣,如今王天风于曼丽一起走红毯,风丽党算是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至于明台,当然是和程锦云一起走,时间上也和王天风差得比较远。
“剧本研究了吗?”两人落座后,王天风问。
于曼丽第一次在这么多镜头下走红毯,心中还在紧张,冷不丁听到王天风这么问,一时间卡壳,“剧本?额……黑寡妇那个吗?”
首映典礼后王天风一直没机会见于曼丽,今天得空才问剧本的事情,一听这个回答,心中明白于曼丽这小丫头片子恐怕是没看。“这几天,广告接到手软吧?”声音堪称温和。
于曼丽心说完蛋,却还是实话实说“广告也就那样,不过真人秀有来找我的,还有一堆剧本找我做女一……老师,我看过黑寡妇的剧本,我……我没有信心。”
王天风听了,眉毛一挑就想骂人,可话到嘴边生生咽下去,“说说,为什么?”
于曼丽垂眼,“我不喜欢她,就算她是巾帼英雄,我还是不喜欢……她,太苦了……”
王天风半晌无语,许久才叹息道“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只是最后于曼丽还是去试镜黑寡妇,这其中的原因,还是和明台有关。
颁奖典礼上王天风和明台是在洗手间遇到的,严格意义上讲,是明台到洗手间堵的王天风。这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首映典礼那夜王天风领明台进屋,因为实在累的要死,所以煮了一碗泡面打发明台。尽管加了鸡蛋,明台看见碗里的泡面的时候,还是受到了惊吓。
“老师,我以为您会给我做饭。”
王天风撑着桌子,眼神迷蒙——他喝了酒。“别小看泡面,我早年间在巴黎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泡面——就连你哥,也想这个。”
“您跟我哥很熟吗?从没听您说过这个。”
“熟?谈不上,只是同学而已。我抽根烟?”
明台点头,“您自己的家里,难道抽烟还要我同意吗?”
王天风没答话,点上了烟,到底还是跑去开了窗户。
一时间安静得过分,只有明台吃面的声音。王天风抽完一支烟,却没有回到餐桌旁,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出神。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明台。
对于曼丽和郭骑云,王天风是愧疚加怜爱的。他亲手将学生送上死路,并没有询问他们的意思——尽管他们一定是愿意为国捐躯的。只是临死前那份被敬爱的老师所背叛的绝望,实在太过难以承受了。所以王天风想要尽己所能地偿还,哪怕是让他们可以多笑上一笑。
可是对于明台,是不一样的。
他为明台修改计划,为明台留了一条生路,为明台,拼死夺走了他嘴里的刀片。
所以在死间计划上,王天风亏欠所有人,唯独不亏欠明台。
可是在感情上,他实在亏欠良多。他知道这个小少爷对自己的感情,却依然让他亲手杀了自己。
然而这份愧疚没有办法偿还,因为小少爷明台,在这一世,并不喜欢自己。
那么这笔情债,又该怎么还呢?
“老师在想什么?”明台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大半的面。
王天风转身盯着明台天真狂妄的眼睛,“我在想,你是不是只喜欢那些得不到的东西,而我,姿态太低,所以你完全没有兴趣。”
明台冷笑,“我也在想,老师是不是只喜欢那些年轻的,无知的,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您的人,比如说以前的我,比如说现在的于曼丽?”
王天风的心头窜出一把火,不仅是因为明台的无理,也是因为他的话逼迫王天风去思考那个不愿意提及的问题。
他,是否喜欢明台。
在上一世,因为死间计划而搁置的问题,在这一世,依旧没有想明白。
反倒是总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明台,是否喜欢自己。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他们约会,上床,做情侣能做的一切。王天风自认为称得上百依百顺,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明台开始抗拒这段关系。或许是因为他害怕这段关系影响事业,或许是因为他遇到了程锦云,又或许只是因为男人的劣根性,得到了,也就腻了。
王天风用了十年的时间无视所有的风言风语等在明台身边,终于看清他对自己,大概真的是不留恋了。
那么王天风欠明台的,总该是还清了吧?
王天风又点起一支烟,等到烟燃尽,明台已经离开了。
那一次的见面算得上是不欢而散,而在颁奖典礼在洗手间门口,明台却好像忘记了那一晚似的,笑得十分坦然。
“老师这么久不来我家,是在躲我吗?”
王天风笑,“我没有躲你,只是听你的话,不再去找你了……怎么,不该开心吗?”
明台不接话茬,“我这次,是想找老师开个后门。黑寡妇这个剧本,锦云很感兴趣。”


偿还(三)

首映,明台如愿挽着程锦云走过红毯,签名的时候余光看到于曼丽穿得像一只精灵,身边是王天风。
刮掉胡子,修过眉,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露出额头。
光彩照人的王天风。
“你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明台回头,漂亮的女伴依旧笑得完美无瑕。
“你就是这样,唾手可得的东西看都不会看,如今于小姐遇到了别的可能,你便不甘心了。”
“锦云,你说得不对。”明台笑,“说起来我追求了你这么久,你依旧不了解我。”
“那么谁了解你明家小少爷呢?于小姐吗?”
明台不答,拉着女伴进入放映厅。
王天风于曼丽入座,“老师,我觉得今天明台会受到惊吓,您觉得呢?”
“他没你想得那么草包,肯定也猜到了剧本里的猫腻……你身边是宁氏的老总,他们手里有一个剧本,我希望你能拿下来。”
“……”
王天风笑,“吓傻了?”
“不……不是,老师,您对我这么好,教我演戏,给我订礼服,还介绍资源给我……您不会是想潜规则我吧?”于曼丽结结巴巴地说。
王天风还没有回答,于曼丽另一旁的宁氏老总已经噗嗤笑出声。
“小姑娘,我敢保证,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于曼丽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后又响起一个声音,“事实上,他王教授喜欢的类型,也是你喜欢的类型。”
王天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嘴碎,“大师兄面前也敢放肆?”
宁海雨笑,“你大师兄我已经放肆过了,不怪毒蛇……我说小风,这么清纯的女孩子,你要她演黑寡妇?”
“师哥,看完电影再来评价吧。”王天风轻轻拍了拍于曼丽的肩。
于曼丽尚且在明楼和宁海雨话语的打击下回不过神,冷不丁听到有人提到自己,大脑没反应过来,一时短路,张口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老师和明台……传言竟然是真的吗?”
明楼见缝插针,“怎么,不能接受你们变成情敌了?”
“毒蛇你给我闭嘴。”王天风咬牙。
还是宁海雨靠谱,“我看不是这样,小风你不会喜欢那么浮夸的少爷吧。”
明楼敲了敲座位的靠背,“于小姐,你尽管放心,某些领域,你这位老师,不捧到他面前的东西,他是从不屑伸手去拿的。”
“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王天风侧目,“能有点坐样吗?回去坐好,你挡住别人的路了。”
于曼丽坐在漩涡的中心,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上辈子修出的运气。
电影开始放映,在场的演员没有一个人完整地看过,不过多少知道电影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除了明台。
可怜的男主角,呕心沥血在片场坚持到最后一天,从少年演到七老八十,竟然以为自己的电影是一部爱情片。
坐在放映厅的明台直到现在才明白拍摄时那些怪异的感觉是为什么。
为什么云襄消失得无声无息,因为她是来报恩的。
为什么初袖爱得不情不愿,因为她爱的本身就不是聂钰。
然而这些冲击都比不上,这片子,原来是奇幻片。
明台和他饰演的聂钰,就像片子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并不知道在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才这么真实。
明台好想骂街。
但是就算是他,也渐渐被影片吸引。天下三十六个神魔入口,聂家后院的那口井就是其中一个。当年明楼饰演的聂父以一魂为引,王天风以一魄做媒,借山河之势封印入口二十年。因为魂魄不全,明楼沉眠,王天风失去法力。云襄程锦云是明楼年轻时养过的花,而初袖于曼丽是王天风养起来的。草木之灵想要开蒙,必有一位人类以鲜血供养,一般称为,养花人。
明台吐槽,这片子不论是一心想要修道,中途报恩明台的锦云,还是迷恋王天风,却被嫁进聂家,镇压入口的曼丽都十分出彩,反倒是他这个男主角,十分没出息,只是一个线索而已。
影片进行到结尾,封印破裂,一魂一魄归位,明楼和王天风重回巅峰,夜间血战神魔,死守入口,终于在太阳升起时重新封印,两人也双双战死。此后曼丽终生镇守神魔入口,一生没有踏出聂家大门。
王天风的戏份并不多,一是和曼丽的对手戏,二最后的决战。宁海雨低声笑,“小姑娘还年轻,被你带进去的戏份还可以,一遇上明台,总还是有些拘谨。”
“就凭她最后那个眼神,今年的最佳女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王天风赞赏。
“只是黑寡妇对于小姐来说,难度还大了点……小风,你改了解黑寡妇的,历史上确有其人,很不简单的巾帼英雄。”
“等等,老师,宁董,黑寡妇是谁?”曼丽忍不住问。
王天风似乎是疲倦了,掐着眉心,“回头跟你说吧……”
接下来又是一堆乱糟糟的事,王天风纵然是个配角,可有心提携曼丽,各种人情也不能视而不见,实在也累得要死。回到家,却看到门口报膝盖坐着明台,脱了西装外套,衬衣解了好几颗扣,有几缕发丝垂下来,满眼迷蒙,像是没睡醒。
迎着灯,其实不能看清王天风的脸,只觉得万分委屈,一时说不出话。良久才撇嘴,憋出一句,“老师,我饿了。”
王天风叹气,“醉得不轻。”


天辣噜,今天才知道老师的官配是于曼丽……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