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普诺夫•李

重度爬墙患者

返老还童(全文+番外)

整理下,前边无删改,可直接跳到最后看番外(特别短)

然后待会儿我可能会刷屏,这个是因为有一个番外没发过所以打了标签,之后发的几个都只是为了整理所以不打标签,有看到的就当没看到,谢谢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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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老还童

十八

1

明台今年十八,在一家水果店打工。

水果店不大,最惹人眼的是冷藏柜台上一溜的菠萝。去过皮挖过孔,只余了顶上一层叶子,跟头发似的。

明台只管削菠萝不管别的,一整排的菠萝都是明台一个人削的,他削地特别认真,对待每个菠萝都像对待自己的初恋情人。

而不削菠萝的时候,明台就会板着指头算,七天还剩几天。

七天之后,水果店原先削菠萝的店员就要回来了。

那个店员脸圆圆的,明台跟他见过一面,聊了一晚,他还教明台怎么削菠萝。他看上去不老,只是唇上一层胡须,明台跟他一直聊到水果店关门,最后走的时候称呼已经变成了老师。

可是第二天明台再来,人已经不见了。

“啊,削菠萝的啊,请假了,一个星期。”胖胖的老板娘大嗓门地回答,工人走了,她不得不亲自上阵挽袖削菠萝,削得大刀阔斧苦大仇深。

明台看得心惊肉跳于心不忍,于是他就成了水果店的临时工。

头天晚上圆脸老师教给他的明台只学到十之一二,刚拿起刀时还不如老板娘。

明台默默在心中念了三次老师,再次下刀,已然像模像样。

果真是少年英才。

明台每次拿着刀的时候都会想起老师执刀的那双手,脸就会红上一分。

我终于见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明台想。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微微有些恼怒,我已经告诉他我的名字了,他却不肯说他的。

但是没关系,七天之后,我会让他也爱上我的。

结果,在第六天的时候,他被大姐揪着耳朵拎回了小祠堂。

“跪下!”

明镜怒斥。

知道事发,明台不置一词,闷头跪在蒲团上。

“说吧,这次又是谁?”明镜问。

“一个水果店的员工。”

“水果店的员工?”明镜蹲在明台面前,扶着他的双肩,“明台,你是要让姐姐一辈子活在内疚中吗?你一定要这样吗?”泪凝于框。

明台摇头,“不,姐姐,我找到他了,我真的找到他了。”

“每次你都这样说,”明镜遮面,“好,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我还没问,他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

“等等,明台,等等,”明镜握住明台的手,“先听我说好不好。”

“他的眼睛好漂亮,头发有一点点白,他说他四十八岁,但是脸圆圆的根本看不出来。好高好瘦,还有一撇胡子。他穿了一件绿色的军装。”

眼泪终于落下,“十年前你被救回来那天讲的话,我记得对不对?。”

明台低头,一个字都没错。

因为这十年来明楼明镜几乎已经把整个陆军部队翻过一个遍了,按照明台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抠着去找,连期间退伍的军人都没放过。

没找到。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军人,那么那个人的档案是加密的。有些部队,以明楼的权限也无法伸手。

 2

明台还记得那天特别阴暗,他在送自己去学校的汽车上被劫走,直接套进麻袋扔给人贩子。

是明镜的对手。

明家大小姐逼得他散尽家财,他就要明家大小姐家破人亡。

明台受尽毒打一路上昏昏沉沉,直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他的嘴唇。

一块菠萝。

他不肯张嘴,警惕地瞧着眼前的男人。很高很瘦,眼睛好大,头发有一点点白,圆脸有胡子,穿着绿色的迷彩。

“怎么,嫌我的刀不干净?”那人问。

他们在一望无际的菠萝田里,那人手里的削好的菠萝有棱有角,蜿蜒的沟壑优雅地盘旋其上,香甜的味道使劲钻进他的鼻腔。

“你是什么人?”

“我是解放军。”那人把菠萝塞给明台,回手又砍下一个,“走吧,这儿不怎么安全。”

明台只能跟着他走。

那人走得很快,却总是在明台即将掉队的时候停下,于是小少爷总是在情绪酝酿到极限时熄火,咬咬牙跟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日落。

“我还有任务,干完了才能送你回家。”那人熟练地用刀割下一条肉往嘴里塞,明台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

明台有些反胃,“你那时候就是用这把刀削的菠萝?”

那人凑过来笑,“怕了?”唰地抽出道横在明台脖颈,“不仅割生肉,其实在切菠萝之前,它刚刚割断了抓你那人贩子的喉咙。”

尽管利刃贴着要害,明台还是忍不住前倾。

他吐了。

亏得解放军同志手快及时收回刀片,要不然明家小少爷就惨死在同胞手上了。

那人小声嘀咕,“我都舍不得吃,你全给我吐了。”

干什么要犯贱捡一个少爷呢?

真是凑巧,那人渣不仅贩人还贩毒,犯得事儿多了就跟惊弓之鸟一般,重要的是他携带重武器。

金主要他把明台扔到缅甸,快过境时遇见了穿着迷彩的解放军。

就这么先下手为强却遭了秧地丢了性命。

所以他还真没用这把刀杀人。平时用枪,摸哨格斗用的是军刺,这把小刀没血槽,就是用来处理食物的。

靠近目标不敢生火,谁愿意吃生肉啊,干粮还让那小子给吐了。

纯属找事。

明台虽然小却明理,不是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压缩饼干是怎么来的,于是吐到一半就硬生生地止住,冲得一脸泪水。喝了几口水,又艰难地啃饼干。

回神儿瞥见解放军叔叔一脸晓有趣味的笑,便脱口而出,“你几岁了?”

怎么一点沉稳的气息都没有呢?

那人神色似乎黯淡了些,反问,“你呢?”

“八岁。”

那人想了想,“那我就四十八。”

明台没有追问“那我就”三个字的含义,因为随后战斗突然爆发,明台最后的意识是见到他扑上来的身影,全身都是红的。

再醒来就是上海。

他近乎偏执地找他,医生说这可能是PTSD,又或许那个救世主一般的存在根本是他臆想出来的。

但是他仍在寻找,明家所有的人都在帮他找。

他曾无数次宣称自己找到了,却总在第二天推翻。

“不,不是,他削的菠萝可好看了。”小少爷满脸沮丧,随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

明镜固执地不愿相信自己的小弟的确生病了。

直到今天他居然说一个三十来岁的水果店店员是那个人。

“明台,”明镜捧住明台的脸,“一个特种兵会在年近五十的时候上战场吗?这样的人退伍之后会去水果店做工吗?明台,你想想看,十年前他已经四十八岁了,就算他是骗你的,可现在他有可能是三十多岁的人吗?”

明台哽咽,“可这次我真的找到了,大姐,他明天就回来了,如果不是他,我就不再找了好吗?”

明镜心如刀割,只能点头。

 

 3

无框眼镜的瘦高女老师在前边反复强调等比数列里的奇葩——1,明台百无聊赖趴在桌上骂明楼2。

按明镜的意思最好送明台去国外念书,明楼却坚持他应该经历一个普通中国人应该经历的少年时代,于是明台就被送进离家不远的一所公立高中。

他理所当然地经历了少年人的一切,也理所当然地学会了翻墙和逃课。

“来,给我。”明台蹲在墙头朝圆寸头的小跟班的伸出手,跟班扔了三次终于准确地把少爷的书包投进他手中。

“待会儿模拟考试,要不你别逃了,你大姐又要骂你了。”小跟班满脸恳切。

明台笑,“我二哥这几天在家呢,再说了,今儿我生日,考试多晦气呀。”

说完干净利索地跳出去,临走留话,“别告诉别人,回来给你带礼物啊。”

小跟班叹气,半点没意识到过生日的人反而要给自己带礼物有什么不对。

明台穿着校服晃在大街上,腰上好死不死地拴着自己的书包,有点想给自己订一个菠萝口味的大蛋糕。

但他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往前望去,街的尽头正好顶着个红彤彤的小太阳,该回家了啊,明台默默地想。

然后一头扎进路旁的水果店。

对的,逛水果店常年在小少爷的广泛的业余爱好中稳居首位,正宫地位从未动摇。

仅此于此的爱好是吃菠萝和压缩饼干。

这两样食物屈居第二的原因是小少爷每次见到菠萝和压缩饼干都会反胃。但这并不改变这是他次爱干的事情的事实。

明台迈进店里,立马就被柜台上削好的菠萝们吸引住了。

黄灿灿的菠萝们都拥有着美丽的事业线,她们傲然挺立,在并不存在的风中搔首弄姿。

“你好有什么需要?”

戴着围裙手套的大叔转过身招待,他手上拿着一个没削完的菠萝。

明台刹时屏住呼吸。

是他,是他,就是他!

梦中的英雄,四十八!

简直像做梦一样,明台近乎贪婪地盯着他看。解放军同志似乎比十年前还要年轻一些,前额有些碎发,大眼睛里和蔼可亲。明台已经不觉得他高了,却仍是瘦。

最重要的是他那一张圆脸和唇上的胡须,以及眼里的促狭。

绝不会认错。

“我是明台。”明台微微伏低身体好让实现与眼前人平齐,尽可能地让自己真诚一些,“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店员扬起菠萝,“吃吗?”

明台拼命点头,失而复得加上受宠若惊让他瞬间成了哑巴。

店员微笑,“二十一个,免费加工,要几个?”

明台:“……”

“行啦。”那人说,“不逗你了,这个算我请你的,泡盐水吗?”

明台平时反射过度的神经似乎集体罢工,所有的反射弧都打了个结,以至于一切都慢了半拍。店员看他发愣十分不耐烦,于是就自作主张地在盐水里走了个过场,寥寥草草地包起扔了过来。

明台捧着菠萝,脑子里炸成一盘被搅和了的棋盘,黑白不分经纬不明。

“真没出息。”明台骂自己,“平时的机灵呢?关键时刻掉链子,好钢都铸成弹珠打了吧。”

有些孩子心里的大英雄是孙悟空,有些是奥特曼,还有那么一些个比较奇葩,他们喜欢诸如李白杜甫爱因斯坦本拉登之类的人物,不一而足。

但从八岁起,明台心中的大英雄,就是那个救过他的解放军叔叔。他神勇无敌把自己从人贩子手里救了出来,文能削菠萝武能吃生肉。

其实第一天的时候他还下河里给明台抓过一条鱼,生火烤的外焦里内,最后又变戏法似的把河里捞来的浮游植物变成了盐。

简直无所不能。

明台总是想他,高兴的时候想告诉他让他一起高兴,难过的时候想告诉他求安慰,学了新曲子想弹给他听,尝了新菜式想留给他吃。就连出门看见一只狗撞了墙都像记下来有机会学给他听。

可惜这个人不存在在明台的生活中,他的一腔热血泼出去从没人接着。

然越泼越勇,明台终于长成一个以大英雄为榜样的男人,他骨子里的那些东西,一半爹妈给、兄姐教的,另一半都是跟他学的。

叫一声老师实在不过分。

这么多年的习惯深入骨髓,直到今天明台才慌乱地意识到,这,这是爱吧。

他爱上了一个近乎缥缈的人,那个人曾是他少年时代的大英雄。

 4

“您能用这把刀削吗?”

明台从身上解下一把小刀,刀身微微有些弧度,从模样上来看就跟解放军叔叔十年前用的没什么两样。

那人端详了半天,眼神似乎有些怀念,“怎么,嫌我的刀不干净。”

明台一听就乐了,这句话似乎开启了久远的记忆,也打破了时间的隔膜。“那倒不是,我就是想您手里的刀给那么多人都削过,我就想让您用这把刀只削给我一个人吃。”

这话近乎撒娇了。

店员笑,接过小刀,“20一个。”

明台笑眯眯地点头,“成成成,20一个。”

他侧头的样子专注而迷人,银色的小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明台脱口而出,“您教我削菠萝吧。”

“这还用教?”他转过脸,是个讥笑的表情。

明台扯住他的袖口,“教我吧,老师。”

这么水到渠成地改了口。

撒娇是一门手艺,他如愿以偿地拜师学艺,可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泡老师上,具体老师教了什么,反而不记得了。

店员恨铁不成钢地狠狠赏了明台一脚,“滚!”

明台眼里老师的一举一动皆是风情,所有不必要的肢体接触都是暗示。他猛地抓住他持刀的手,口干舌燥,“我……”

店员却趁他停顿的口好整以暇地缩回手挽救被明台折磨的削菠萝,还不忘接一嘴,“你什么?”

我喜欢你。

明台长了几次嘴,终于没吐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别逼太紧,别吓着他。”明台跟自己说,“你得一击必杀,不能失手。”

他甚至定好了初步的攻略。

这天晚上明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他买了菠萝苹果芒果等一切需要削皮的水果,最后店员给他在西瓜上雕出了个非写实的头像。反正老板娘走得早,没人看着管东管西。

天已经像浓墨一样黑了,明镜的电话催了好几次。

“你准备赖到什么时候?”

店员端详着自己的大作,越看越觉得西瓜上的头像逗。因着明台的刘海給刻走了样,活像顶着个锅盖头,于是大刀一挥,在旁边加了四个字——西瓜太郎。

明台眼馋,“老师,这个能送给我吗?”

店员那手帕擦了擦刀,“不能,这个季节的西瓜你知道多贵吗?这个得一百六十八。”

小明摸兜,半分都没了。

但是最后他还是抱着西瓜回了家,书包里装满水果,胳膊上挂着十几个菠萝。

“明天见,老师。”明台负重上百斤,艰难地回头。

店员笑了笑,低头擦刀。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提这把刀的归属问题。

 5

明镜答应明台,便不会食言。

第二天一早,明台先打开自己屋里的冰箱里看望西瓜太郎,然后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去水果店上班。

明镜想了想,也换上了更正式的服装。

万一明台讲的是真的呢?

这样的姐弟俩出现在一家小水果店里,简直蓬荜生辉了。

明台非常绅士地向自己的老板打招呼,“女士你好,请问削菠萝的师傅今天回来了吗?”

老板娘知道自己新收的小工帅,却不知道他帅得这么惨绝人寰。

一时结巴,“回……回来了。老张,老张快来。”

有人闻声走来。

大叔戴着围裙手套,手上拿着一个没削完的菠萝。

明台僵立当场,明镜看见弟弟的表情,便知道出岔子了。

“你是谁?”明台语气冰冷,是个戒备的姿态。

店员很是拘谨,“你不记得我了?前几天你不是还在我这儿买了不少水果吗?”

明台僵硬地移动视线,看见大叔腰上挂着的刀。

那是他日夜带在身边的东西,绝不会认错。

明台扭头,拔足狂奔。

明镜显然也看见了明台的刀,她叹了口气,给明台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是呀,病又严重啦,今早本来想送他去上学,可是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吓死我了……”

明台奔回自己的房间,气喘吁吁地跪立在冰箱之前,手搭在门边上却愣是没勇气开。

西瓜太郎是唯一能证明老师存在的东西了。

直到气息平稳汗也落下,明台还僵持着这个动作,腿脚都酸,手也麻了。

“胆小鬼!”明台骂自己,猛然拉开冰箱的门。

自打那个西瓜被抱回来就被明台塞进冰箱,谁也不让看,跟个宝贝似的。可如今它圆滚滚光溜溜的,哪儿哪儿都跟早上见到的那个一个样,除了上头的西瓜太郎。

生生不见了。

明台受尽折磨的脚踝终于罢工,他噼里啪啦地摔了个七荤八素,脸狠狠地拍在地板上。

明镜站在房门口,“我问了张先生,他说那晚你进去买水果,自言自语了很久,他想赶你走,你就摸出一把刀送给他,他看出刀很值钱,就随你去了。”

明台终于证明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是臆想,想来也可笑,不知道那个水果店的大叔有没有被吓到。

明镜从包里拿出刀来放在明台身边,“虽然不太好,但是我还是替你又买回来了。你……”

明台的眼泪让地板黏腻,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拿走,我不要了。”

明镜无言,转身离去,临走听见自己的小弟低低地说,“姐姐,替我找个心理医生吧。”

明镜泪如雨下。

明台后来考了上戏,没什么惊险地过了线。远在北京明楼听说后很是生气,明镜却一反常态地支持,自己的弟弟,爱干什么就去干,自己总不会让他吃苦。因着明楼是军队上的人,明台对外用了黎家鸿的名字,算是给了大哥一个交代。

家里有关系又不可能半点不用,明台也肯下功夫,出名也不是什么难事。一开始是走偶像线,演了几部仙侠奇幻,后来接触电影就半点不由人了,剧本挑得极其严苛,大半都是军旅题材。

明镜知道是为了什么。

心理医生来过几次就没再来过,说是明台不愿配合,明镜生气,小弟已经如此了,还要怎样配合?于是明台不再执着于寻人之后明镜便没再提过治病的事。有病就有病吧,谁还没些秘密呢?反正明台看上去怪正常的。

除了爱换女朋友这件事。

一个明星,屁大点事儿都能炒的满城风雨,黎家鸿就没从风口浪尖上下来过。好在每一个前任的评价都不坏,大家好聚好散也就罢了,黎家鸿的名声也不至于坏,依旧一大帮迷妹,最扯的是得了个铁血柔情的名号。

詹姆斯邦德还一部戏换一个邦女郎呢。

就这么过了十年。

二十八

1

这是一架从上海飞往巴黎的客机,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拎着行李找座位。他可能赶了一点,因为这次的任务命令下达地太仓促了。

他的座位靠近过道,靠窗的位子已经坐好一位男士,他很热心地帮他把行礼放好,然后打招呼。

“您好,又见面了。”

年轻人轻快地说。

男人有些意外。

年轻人伸出手,“我是明台。您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但是现在在我眼里,您是我的一位故人。”

男人握手,“妄想症,我理解。”

明台点头,“是的,我尝试过治疗,但是没有成功,况且我也并不想治好它……请问怎么称呼?”

男人微笑,“什么都可以。”

明台突然有些幽怨,“您每次都不肯告诉我您的姓名,老师。”

男人有些不适应,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撒起娇来已经很稀奇了,何况他如今已经二十八岁。

“王成栋。”他报上登记时用的名字,这并不算是欺骗。

明台的心情变好了,他们开始聊天,就跟这位王先生真的就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似的。

“今天是我的二十八岁生日,我知道会遇见您。您第一次出现是我八岁的时候,第二次是十八岁,十年是一个轮回。”

“或许只是凑巧。”男人微笑,“生日快乐。”

他现在十分想给自己的副手打一个电话,但是常用的手机已经关机,不常用的那个也没办法堂而皇之地拿出来。

“见到您我非常快乐。”明台说,“您看上去又年轻了许多,我觉得您应该把胡子剃了,这样会更年轻。”

王成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诚实的说,“我希望自己看上去沉稳一些。”

“不管怎样您都很好看。”明台眨眼,“您想听听这十年我都干了什么吗?”

“你去拍电影了,我刚才在电视上看见了你,恭喜你获奖。”

“您说的是金马奖吗?”

男人微微踌躇,“抱歉,我不太懂这个。”

“没关系,很多人连奥斯卡都不知道。”明台安慰,但很快他从王成栋先生面部的表情里看出他也没听说过奥斯卡的事实。

微微有些惆怅,他的事业似乎没办法得到老师的肯定。一个军人怎么会认为一个戏子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呢?

王成栋用手指尖点了点明台的手背,“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讲讲你获奖的电影,那一定是一部很有趣的电影。”

明台重新笑出来,“当然。”

电影的名字叫《死战》。

“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但是在这个电影里,我上战场却只是为了寻死。”

“我不太理解,你是说你饰演的那个角色吗?”

明台摇头,“那就是我,电影里角色名字是明台,而对外,我叫黎家鸿。”

王成栋没有再追问为什么电影里的人会叫明台了。

 2

“电影的开头,我从北平城往前线去,投在一二九师三八六旅,然后我就战死了。是不是很乏善可陈?”

王成栋摇头,“任何一场战役都不会是乏善可陈的,况且你还得了金马影帝——我没有说错吧。”

明台点头,“是的,金马影帝。电影里我一直在试图寻死,冲锋永远在第一个,但是一直没死成,直到电影的最后几分钟,我被毒气熏得头昏脑涨,又被敌军在脖子上打了个窟窿,才终于死透了。而抗日战争直到五年后才结束。”

“是攻占榆社的那场战役吗?打了整整三天。”

“对,榆社。我刚刚参军没几天,但是身手很好,于是他们派遣我去侦察军情。日本人的守卫很森严,大小碉堡一共八个,山炮两门、掷弹筒四个、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六挺,弹药粮食储备相当之多,而我们只有人多。撤退的时候我被日本人发现,于是我假装是一个翻译骗过去了。当时我在想现在只要出一点岔子我就可以如愿,而且还是殉国,能落一个美名。”

“但是你脑子里还有重要的情报。”王成栋一针见血地说,“你不能死,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是的,我还有情报,所以我没让自己犯错。因为这场戏,很多观众猜测我之前是一个谍报工作者。她们觉得我很帅。”

王成栋仔细地打量明台,似乎在鉴别那句“我很帅”的写实性。年轻人的脸型稍长,相貌实在是英俊,只是眼角有一个很明显的伤疤。

注意到王成栋的眼神,明台主动解释,“三年前我出过一次车祸,好在没有毁地见不了人。”

“抱歉。”

明台摇头,“这没什么,翻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我想还有三年就二十八,说不定可以见到您,我就特别不舍得死,于是我努力睁开眼,自己从车里爬了出来,爬了七八分钟,再回头。”

“车爆炸了?”

明台笑出声,“不是,我统共才爬了不到两米……然后救护车就把我拉走了。”

王成栋丝毫没有GRT到明台的笑点。

明台尴尬地收回笑声,“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她们觉得你很帅。”王成栋回答,“只是我以为一个很帅的人是不能当间谍的,难道你擅长色诱?”

明台显然也没有GET到王成栋的笑点。

他再次沮丧,他们似乎并不是同一个年龄阶层的人,代沟一直存在。

故事继续。

“其实这部电影在在大陆上映的是删减版,因为它太写实了。”明台叙述。

榆辽战役命令下达的第二天,部队趁夜向榆社推进,他们计划突袭。但是因为之前的小捷,一些领导开始轻敌,行军没有绕开村庄部队又没有保持静默,被狗跟着叫了一路,惊动了日军。

“我们只能强攻。”明台的神色有些不平,在现在入戏可不是好事。

王成栋搭上明台的肩,“这应该很难。”

“是的。打了很久才攻占了一排小房子,慌乱中反击,无组织无效率。导演在这里给了我一个特写,就是现在经常用的那张照片,您要看看吗?”明台掏出手机。

王成栋接过,照片里的人脸上一道划痕,前襟染了血,整个人都脏兮兮的,衬得眼睛格外的亮。

痛心。悲怆。悲悯。

“你不想死了。”王成栋肯定。

“是的,我想起了最开始最纯粹的一些东西,我开始反思自己寻死的行为。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一个身手矫捷的青年居然跑到战场上去寻死。如果这样的他死了还能被埋进烈士陵园,那简直是侮辱了其他长眠于此的战士。”

明台直勾勾地盯着王成栋的眼睛,“您说得对,当国家需要我时,我的生命首先属于国家。”

王成栋仔细回忆,“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您说了。”明台坚持,“您是我的老师,您不教我,谁来教呢?”

这下王成栋开始考虑明台是不是真的有点疯了。

 3

故事讲到这儿,明台有些口干,“您想喝点什么吗?”

王成栋要了一杯红酒,明台点了一杯香槟。

“你说在最后你还是战死了,这是怎么回事?”王成栋问。

“我的确不再寻死了,但是战场无情。”明台回答,“事实上我党还是有一些靠谱的人的。参谋长临时召开了作战会议,重新组织火力,我们终于在天亮后用手榴弹炸开了一座碉堡。我的本意是只作为一个很普通的士兵参战,但是剧组一致认为应该增加男主角的传奇性,所以一再加戏,某种意义上是我扭转了战局。”

“据我所知,不是有剧本这个东西吗?”

“您知道《死战》的编剧是谁吗?”明台的眼睛突然炯炯有神。

王成栋略微歪了歪头,“你?”

明台点头,“可以这么说,我提供了一个故事,请了相熟的导演与编剧,他们认为这个故事可拍,于是我们就开始拍。所有的剧本都是临时写的,经常改动。有时候我不得不妥协,毕竟我不能要求这部电影完全是为我一个人拍的,只要一些核心的东西被保留就足够了。事实证明他们的意见是对的,因为更多的观众希望见到一个英雄。它的票房非常成功。”

“这样很好,虽然我认为即使你没有那么传奇,也依旧是一个英雄。”

“谢谢。”明台的眼睛笑成缝,“能够得到您的赞赏我很开心。最开始我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十年前,我刚刚弄明白您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我很崩溃。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是我的英雄,但有关您的一切都是假的。”

王成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抽了一下,非常细微、尖锐而迅速。

“所以最开始,你安排这个迷茫的年轻人去了前线。”

明台的表情渐渐凝重,“我接受治疗,他们给我开了一些药,但我全呕了出来。咽下药片的那一刻我害怕极了,我不能想象忘记您或者彻底失去您的事实发生。我知道如果有机会能够再次见到您,我宁愿一辈子病者。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大约持续了三四年。”

“对不起。”王成栋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毕竟他“不存在”。

明台苦笑,“这不是您的错,我是说,现在是我抓着您不放。我在校期间已经开始拍戏,刚毕业的时候正是最忙碌的阶段,我暂时不再苦恼这个矛盾的问题,等到再想起的时候,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也演千奇百怪的人生,突然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依旧习惯您在我身边,但是已经不再强求于现实中找到您了。即使您不真实,您教给我的那些东西依然是正确的。现在我成为的这个明台并不比任何一个健康的明台差,遇见您只是让我更加优秀。”

王成栋第一次审视自己对这个小少爷的影响,也第一次正视他对于自己的情感。

这是一叶扁舟执拗地行驶在风云变幻的大海上。

只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奢望明天呢?

 4

飞机突然剧烈晃动,王成栋手中的红酒洒了大半,机舱中响起孩子的哭喊。

机长讲话安抚乘客情绪,明天侧耳听了一阵。

“我觉得他隐瞒了一些事实,我们有可能会死。”

王成栋转头,“不会的。”

他的脸上沾了些酒液,睫毛上晶莹的水滴折射出妖艳的光。明台心中的那些蠢蠢欲动瞬间破土而出,当年制定攻城战略的耐性已经被十年的光阴消耗殆尽,此刻他不去思考什么一击必杀的概率,他只想遵循自己的本能。

明天突然伸长了脖子,舌尖扫过王成栋的眼皮。

“虽然这么讲非常失礼,但是现在我对您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性冲动,老师。”

王成栋被这平地里的一声惊雷炸成了白纸,他觉得自己的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小白过。

连孔雀求偶都知道先开屏,你他妈给我讲个故事就预备直接上垒?还他妈的没讲完。

飞机最好还是失事,摔死你老子还不用偿命。

现在的年轻人啊……

王成栋一时间有些当机,明台眼疾手快地抓住机会摁上他的肩,直接用舌头堵上他的嘴。

没能让他说出拒绝的话来。

飞机依旧在摇晃,明台吻得毫无章法,牙齿几次磕破王成栋的舌头,王成栋腾出一只手去掐明台的脖子,他甚至听见脖颈发出咯咯的声音,但压着他的人仍坚决地不肯放开。王成栋的身手强出明台数倍,但受制于安全带,而明台那个不要命的居然解开了。他又不能真的拗断明台的脖子,还得分神注意别让这倒霉孩子给磕死,一时间居然让明台亲得溃败千里。

太丢人了,老师想把脸捂住。

明台渐渐温柔,舌头轻柔地扫过牙关,再伸进去纠缠。

王成栋闭上眼,双手扣住他的肩。舌尖的触觉实在不坏,香槟加上红酒的气息意外地和谐。一切都是美妙的,只除了脸颊冰凉的触感。

明台抬起头,眼泪仍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如果死在今天死在这儿,我就能永远跟您在一块儿了。”

王成栋终于推开明台,把他扔在座位上系上安全带。

“你死不死我不知道,反正我死不了。”王成栋狠狠地说,“继续。”

明台揉了揉眼,“什么继续?”

王成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扭,转,了,战,局,然,后?”

他们仍未脱离危险,从明台的角度看过去,机翼上一个油箱已经爆炸。

他们两个却在谈论一场遥远的战役。

“我们打得很辛苦,但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日本人退进榆社中学,施放毒气。学校周围火力网密集,地势也好,周围被改造成峭壁,架了好几层火力网。我中毒了。”

明台掏出纸巾,“您要擦擦嘴吗?”

王成栋瞪他,明台瑟瑟地缩回手。眼巴巴地瞧着自己的老师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条手绢擦了擦略显红肿的嘴唇。

他嫉妒那条手绢。

“既然已经中毒为什么不休息?”

“不能休息。”明台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当时的战场,“日军施放的是毒气弹,我方大部分士兵都中了毒,我冲在最前边,反而症状较轻。参谋长组织夜晚夜晚再战,但直到第二天清晨仍然收效甚微。我们已经打了两天,当时天气阴沉,气压很低,毒气很难消散,战斗力大减。”

“攻城是下策,硬来是不行的,得从内击破。”王成栋说,“你又想了什么主意?”

明台摊手,“这回不是我,主意想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参谋长受命连我在内的几个敢死队战士去侦察日军内部布防情报,我们全部牺牲,无一例外。”

 5

明台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王成栋刚刚掐出来的青紫印儿,“就是这儿,拍得相当煽情,子弹划破我的血管,我一边捂着飙血的伤口一边往回赶,死在指挥部的门槛上。别说抗日战争的胜利了,我连攻下榆社都没看见……听说最后他们挖地道炸了碉堡。”

“动脉划破你还能跑那么远?”王成栋嘲讽。

“一个人临死的爆发力是惊人的,如果他有死也要完成的事情……况且我并不是动脉损伤,只是伤口没得到及时救治,又玩命地跑了很远,才不幸地挂了的。”

明台依旧仰着头露出脖子,这使得他有一丝脆弱,於痕在光洁的皮肤上分外惹眼,这使得王成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他没办法阻止自己。

“疼吗?”说不清他问得是现在还是电影里。

明台顺势捉住放在脖子上的手,轻轻巧巧地在上边印上一个吻:“老师,我五十八岁的时候可怎么办?”

王成栋觉得明台在发抖,又或许是因为飞机摇晃地太厉害,有一瞬间他不太明白五十八的意义何在,但随即他晓得了。

你以为我的时间是倒退的吗?当你五十八岁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一个婴儿然后死去?

明台深情地看着王成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温柔虔诚地如同在求婚一般,但吐出的话语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那我就殉情。”

王成栋很久没有为自己的身体悲哀过了,这种软弱的、毫无意义的情绪重新泛滥在他的体内。有一个人这样眷恋他,但他甚至不能跟他讲实话。他甚至不能跟他讲,方才那个吻,是真实的。

也是美妙的。

飞机最终迫降在途中的一个小机场,明台固执地攥着王成栋的手不分开,但他们顺着充气滑梯滑下的一瞬间,王成栋再一次人间蒸发。

明台似乎习以为常,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捡到一本《西印度毁灭述略》。并不算新,但看得出主人很爱惜。他等了一些时间,最终吹了吹封面上沾着的灰尘然后把它裹在大衣里。

就当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罢。

他很快转机离开,继续飞往巴黎,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老师正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展现自己最为暴力的一面。退下伪装,王成栋成了王天风。

他还是给副手打了电话,郭骑云的声音略显稚嫩。

“处长,刚收到消息飞机迫降,您没事儿吧?”

“飞机票谁订的?” 王天风劈头盖脸地问。

郭骑云忐忑,“五处处长,有什么问题吗?”

王天风骂,“我们七处没钱了!啊?你让明楼给我订机票,郭骑云,你脑子是不是进营养液了?”

尽管远在千里之外,郭骑云还是心里哆嗦。

“抱歉处长,上头发文件,这次指挥权归五处,任务是由明诚先生临时传达,我没时间订票……”

王天风阴沉的声音打断郭骑云谨小慎微的解释,”不要说理由,郭骑云,你的蛰眠期延长至今年年末,在这期间,你就专职负责订机票!”

郭骑云心塞。

能再多背点锅吗?

王天风掐眉心,他就知道世上没这么巧的事儿,明楼到底什么意思?他弟弟都以为自己PTSD加妄想症了还把自己往他身边送,真特么不是亲生的。

可随即又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从犯,心中的火就被浇了透心凉。

他有什么资格替明台埋怨呢?

辗转至巴黎,于曼丽开车来接,发间些许银丝,心情很好。

“老师,您猜我找到了什么?”

王天风瞥了一眼,“你该注射延缓剂了。”

于曼丽扳下镜子,“已经这么老了吗?我直接从缅甸过来的,任务期间突然进入衰老期,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用了双倍剂量,现在已经抗药。看来是要提前进入蛰眠了……您十年前就是折在那儿的,缅甸那地方有什么鬼东西?”

“一种虫子,分泌的毒液会诱发衰老期提前,任务顺利吗?”

“是的。”于曼丽报告,“过量的药剂保证我跟他们分开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衰老是在停药后的三天内迅速发生的。啊呀,今天都有皱纹了。”

王天风不得不开口提醒,“注意开车。”他可不想因为女司机开车照镜子而出车祸。

于曼丽恋恋不舍地合上镜子,“您倒是猜猜我找到了什么啊?”

王天风正在整理行李,发现自己丢了一本书,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什么?”

于曼丽趁着等红灯的当口转过头来,脸上一派与外边不符天真烂漫。

“我找到了您的尸体,老师。”

三十八

1

阿风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他有一些心事。

门开,一个年长男人走进来,盯着阿风的背影看。

阿风侧身,“怎么了?”

年长男人看了一会儿,似乎看够了,于是闭了闭眼睛,把头扭向一边,沉声道,“我们分开吧。”

阿风扣口子的手停在胸前,第三颗的位子。

“噢。”他说。

年长男人接着说,“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要是想再红一些,也是可以的。”

阿风的手已经垂下去,“噢。”

年长男人有些踌躇,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该离开,但最后还是又解释了一句,“明天是我的三十八岁生日,我的心上人要来看我了。我不能……”

不能怎样?不能有男朋友,还是不能再包养一个情人?

“噢。”最终阿风还是只有这一个字。

年长男人留下一声叹息。

阿风瞧着镜子里自己嫩的能掐出水的脸,胸中郁塞,竟连一声叹息都流不出。

阿风是黎家鸿最新的情人,打破了大明星三个月换一个床伴的铁律。

只可惜仍未熬过一年。

 

阿风是一年前出现在横店的,最初只是普通群演,渐渐被人发现一些武术功底,开始做武替,收入也多了一些。

他遇上黎家鸿是很巧很巧的,巧到很多人都暗地里跟黎家鸿嚼舌根,说这都是阿风安排的。黎家鸿一笑了之。

那天天不怎么好,下着小雨,导演急着收工,黎家鸿来友情客串。只是男主角不在状态,一直NG。

也不是很难,年轻的女侠客从二楼的酒馆翻下来,初入江湖的少年盯着她的背影发呆。这时候就要黎家鸿出场,高深莫测地露脸笑上一笑。只是可惜大抵是因为女侠带着斗笠叫人什么也看不着,是以少年郎始终不能进入状态。黎大明星,或者说是黎导,只得陪着一次次淋雨。

黎家鸿大约是从五年前开始转做导演的。

眼看雨下得大了,导演因与黎家鸿相熟,便请他为年轻的男演员做一个示范,黎家鸿也没有推辞。

他实在是有些心疼一次一次翻下来的女主角的替身。

也不知道是哪位武替,动作实在漂亮,不该被这么糟蹋的。

因是示范,所以并不怎么正式,男主角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去看成名进二十年的前辈,他立在雨幕中,一派青年才俊。

哪知变故陡生,因为下雨地滑,替身翻下来的时候居然没站稳,眼看后脑勺就要磕上石阶,被黎家鸿一把揽在怀里。

遮面的斗笠掀翻在地。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没几个人想到这个替身竟是个男人。

十八九的年纪,一双眼睛无辜地让人自惭形秽。

只是谁也没有黎家鸿愣的时间久。

导演最先回过神来,拉过男主演指着场地中央,“看,就是这个眼神,太到位了。”

中心的黎家鸿却浑然不觉,直到这武替轻轻“嘶”了一声才如梦初醒,方才到底扭到了脚。

黎家鸿一把把人抱起,转身就走,任导演在身后叫嚷。

戏总是拍不了了。

黎家鸿帮他冷敷,问他叫什么名字。替身微微缩了缩脚,小声回答,“王天风。”黎家鸿点头,后来叫人去查,甚至不惜用了明镜的资源。查出来王天风原是学京剧的,学的是花旦,附有一张贵妃醉酒的照片,十二三岁的样子。但是那次之后他嗓子倒仓失败,于是改了武旦,只是从此再没登过台。

不能再正常的资料了,薄薄两页纸黎家鸿看了一夜,隔天王天风便收到了一张名片和一张房卡。

他看了一眼自己堪称家徒四壁的出租屋,再也没回来过。

 2

他什么也没带,踏进房门,床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睡衣。

黄色底子,黑色窟窿眼。

对,就是菠萝。

王天风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本坐在床上等黎家鸿来,只是这床太软,便不知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指腹上有薄茧,摸得很轻柔。是黎家鸿。

“你醒啦?”他轻声问,“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睡。”

黎家鸿的身上氤氲着水汽,头发还在滴水,身上是同款的菠萝睡衣。

王天风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拒绝这身黄不拉几的布了。

等他洗完出来,黎家鸿正在窗户边吹风。三月的晚风稍稍有些凉,而黎家鸿的头发是硬被凉风吹干的。他转身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睡吧。”

于是王天风听话地揭开被子轻巧地缩了进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没过多久黎家鸿熄灭床头灯,有星光零零碎碎地从厚重的窗帘里漏进来,他感到床的另一边凹下,然后一个人的下巴搁在了自己的肩头。

除了手臂轻轻揽住王天风的肩,黎家鸿几乎算得上君子了。

“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

“嗯。”王天风心想,这是立规矩了。

“我给你一张卡,随便刷。你有什么要求,也直接告诉我,不过分的都帮你办到。”

王天风无意识地转了转脸,感觉耳廓擦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黎家鸿的声音继续。

“什么时候不想陪我了,就随时告诉我,我绝不纠缠。只是有一点,不能爱上我。”

这话堪称绝情,黎家鸿说话带出的气扫在王天风侧颈,很痒,却也暖。他并不怎么在意黎家鸿所谓的规矩,只觉得今天特别的困,很快就又睡着了。

睁眼就是天光大亮,王天风颇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他坐起身,黎家鸿正在看剧本,早餐放在不远处的餐桌上。各式各样,一张桌子几乎盛不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去问了你之前的房东,她说你早上经常只喝一杯豆浆。这可不太好。”黎家鸿继续看手中的剧本,“去洗漱吧,我待会儿带你去剧组,今天稍微有点晚,明天就得早起了。”

王天风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从善如流地去了卫生间。但这天早上,到底还是只喝了一杯豆浆。

黎家鸿名声在外,相熟的人对他身边出现的新面孔习以为常。“这是阿风。”他这么跟人介绍,“以后还请多关照。”

大家嘻嘻哈哈,只是看王天风的眼神多了一层悲悯。他在心里想,你们知道什么?

黎家鸿要来一份文件给阿风看,“只要没定好角色,你都可以选。不用担心演不好,我会帮你。”这部戏黎家鸿是导演,现代军旅题材。

阿风看了挺久,然后指着主角,“我演这个。”难道改了军种,就当他认不出原型是谁?

黎家鸿摇头,“男一已经定好角了,你要想演主角,下一部行吗?”

阿风瞧着不远处正在对戏的男主角,蓝色的迷彩穿在身上也是相当夺目的。

“他是你的上一个吗?”

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该听懂的人都听懂了,一时间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有些尴尬。一般来说,黎家鸿的情人保鲜期是三个月,只是这上一位还不到一月半就被分手了。

自然是因为有新人上位。

这下有好戏看了,那位前任也被这边的动静波及,抱着剧本走了过来,“怎么了?”

如果新人旧人争角,导演该偏哪一位呢?狗血的人生。

阿风依旧在打量眼前人,“我们身材相仿,脸型也像,就是我可能瘦点。”他转头微微一笑,“黎导,我演他的替身应该没问题。我可以多穿几件衣服。”

这一笑简直软了人心。

黎家鸿的手指突然遮住阿风嘴唇上方的一溜空白,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叫我明台。”他说,“以后你叫我明台。”

阿风拂身而去,“我去找武指。”把所有人都晾在一旁。

原以为有狗血偶像剧看,谁知竟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大家心中是有微微的失落的。身着迷彩的男人低头瞅了半天的剧本,突然扬手拍了拍黎家鸿的肩,“我要是你,我也会选他的。”

后半句最终吞进肚子——“只是不知你跟我是纯睡觉,跟他能不能把持得住。”

黎家鸿的电影一向卖座,迷彩前任开始自己拼搏的人生,至少他有一个不错的开始。而黎家鸿已经着手准备下一部电影。

此时他与阿风已经在一起三个多月,在此期间,阿风始终是个武替。前者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后者让他们瞪出了眼珠子。

一起的兄弟中午挤在阿风的休息室里吃黎家鸿准备的西瓜。不去看阿风的工作现场,他倒真像个大牌了。

“黎导怎么这么抠,才送来一块儿。”兄弟抱怨,夏天的横店简直热死人。

阿风回忆着下午的动作,“我胃寒。”他一手劈向兄弟的侧颈,捧着西瓜刚刚还喊热的人霎时觉得一阵阴风穿心而过。

阿风摇头,武指教的动作好看是好看,只是太不实用。

兄弟凑过来,心有余悸,“刚刚那招是怎么回事?不是我说,你就没想过让黎导给你个角儿演演?总这样你不是白……”

“滚。”阿风手上不停,一套动作将好打完,手掌停在那人的前额,“别让我动手。”

“行行行,我走。”兄弟退开,临走不忘抓走两枚大红枣,“等你后悔可别来找我哭。”

阿风这才抽出抽屉压着的剧本,十分想把于曼丽拎出来好好教育一番。

你甚至可以编出一个被少林高僧捡回去的充满传奇色彩的孤儿的故事,怎么能这么别出心裁的把我卖给了戏班子呢?

还贵妃醉酒,还留了照片。你这么能编,你怎么不上天呢?

阿风神色不明,他手中的剧本是黎家鸿最近筹备的电影,讲的是京剧梅派的那点破事儿,为阿风量身定做。

也是近年来,黎家鸿唯一的一部既非军旅题材,也不是以那个人为原型的电影。

片名,《折骨》。

 3

这是一场宴会,黎家鸿开始推出阿风的第一步。他们已经离开横店,这里是上海。

黎家鸿喝醉了,他拦下所有摆在阿风面前的酒。这太过新奇,不是每一位情人都能被黎家鸿带来这样的场合,遑论他从未替谁挡过酒。毕竟想要人脉,得自己去交涉;想要前程,得靠自己去挣。

只是黎家鸿几乎为阿风安排好了一切。

最终黎家鸿靠在阿风的肩上,几乎人事不知,然而依然有人端着酒杯叫嚣,“壮士,能复饮乎?”

一只手挡在黎家鸿面前,是阿风。

他面无表情,似乎黎家鸿闭上眼后,他就吝啬地不愿再展颜,“我来喝。”他声音很轻。

最后灌趴下了一屋的人。

最后拖着黎家鸿回宾馆,找代驾等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男人穿着长风衣,十分嫌弃地拨开黎家鸿的头发,“他小时候就是个一杯倒,今天喝了多少?”

阿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不自量力恐怕是你们明家的通病。”

明楼笑,叫身边跟着的人先送黎家鸿回家。“我有事要跟王处长谈。”他说。

王天风以为明楼又有什么真知灼见,可是他丝毫没有提到明台与王天风之间怪异的现状。

首先,明楼请王天风吃了一份冰淇淋。

“我觉得他不会让你吃这种东西。”明楼要了一杯咖啡,“但是我并不心疼你。”

王天风吃得优雅,“我也不心疼你,大晚上的,喝咖啡?”

明楼微微向前,“昨天的会议,我的建议半数以上通过,接下来会以议案的形式正式上交戴局长……鉴于七处处长正在修病假,会议算你弃权。”

“什么议案?”王天风手中精致的小勺顿了顿。

明楼神色不变,抽出一份文件推给王天风。

“关于撤销第七处的若干建议、理由。”

人家要撤了自己的老本,王天风却稳如泰山,斯斯文文地吃干净面前的冰淇淋,最后朝明楼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也没看那份老厚了的文件。

明楼有些没意思,招手结账,这时阿诚打过来一通电话,“大哥,明台跑了。”

明台经过上海,没有不回家的,这次却住在宾馆。阿诚千辛万苦把人带回家,好容易从大姐口下生还,一回身天杀的小少爷居然又跑了!

明楼顿时觉得有意思了,“跑就跑了吧,明台就留给疯子,咱们今晚去北京。”咖啡也不是白喝的。

所以王天风推开门见到明台直直坐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惊了一惊。他仍是醉着的,眼神不很清醒。

“你怎么来这儿了?”王天风似乎又变成了阿风,换了鞋走到明台身边。

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摁在床上亲吻。

明台的吻有种狠戾决绝的味道,他几乎在咬。阿风十分顺从地张嘴,舌头试探地去找明台,妄图安抚他,却被咬了一嘴的血。

明台撕开阿风的衣服,夏天穿的本就薄,阿风上身的衬衣纽扣撒了一地。他的肩头脖颈留下一路青紫,好有几个手印。明台的下身发硬,两个人贴得太紧一目了然,阿风一手攀在明台的肩上,另一手解开了自己皮带。

皮料摩擦的声音被喘息盖过,长裤退下时明台猛地放开阿风,紧紧按住阿风的手,目光里是破碎的星光,闪地让人心疼。他几乎落荒而逃地冲进浴室。

阿风半裸地躺在床上,听见不远处明台压抑的喘息,以及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在喊,“老师。”

水流带走一切的污秽,阿风走进来的时候明台坐在地上,喷头喷出的水让他全身冰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弥漫。

“对不起。”明台哆嗦着嘴唇,“我喝多了。”

阿风肩上披着一件衣服,但大片的淤青还是触目惊心。

“对不起什么?是因为你冒犯了我,还是因为做到一半把我晾在床上?”阿风关上喷头,陪他一起坐在地上。

明台没办法回答。

“你没跟人上过床是吗?”阿风艰难地问,“你找人陪床,是为了让他们陪你睡觉。”

明台眼神空洞,“我一个人睡不着……总是做噩梦。”

阿风在不同的地方见到很多安眠药,他难以想象明台用了多大的剂量。幸而这三月以来,他不再服药了。

阿风的心又开始痛,他的嘴唇有些青紫,或许是地上太冷,尽管不久前还艳红得简直要滴血。

“他们都说你三个月换一次床伴,都是谁提出要分开的?”

明台头抵着瓷砖,有眼泪从眼角泌出。

也许除了阿风之前的那位,黎家鸿的每一任情人都是自己离开的,他们捞到了足够的好处,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个怪胎。

没人陪的时候,他就吃药。

不知道的,说他放荡;知道的,避之不及。没人愿意亲近他。

阿风不忍心再问了,他揽住明台的肩头,感到明台的颤栗,“别怕,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我不怕你,也不觉得你奇怪。我永远同你在一起。”

总有人动不动就说“非君不可”,却谁也磨不过时间。宝哥哥也曾甜言蜜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怎奈娶了宝钗时,也有片刻心动。

明台却为了一个虚幻守身如玉。

十年前在飞机上的那个年轻人意气昂扬地说自己很好,不管是妄想症还是PTSD都没有打扰到他的正常生活,可是他夜里甚至没办法安眠。他把伤痛藏起来,光鲜的外表展示给老师看。王天风以为自己明白为什么《死战》里边的明台会把自己送到前线去送死,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看得太浅。

这就是明台口中遇见老师之后并不比任何一个明台差的生活。

王天风几乎落泪,这些苦,原都不该是他受的。

 4

阿风在黎家鸿身边三个月也没接到好角色,黎家鸿是有私心的,他想多留阿风一阵。自从那晚之后,阿风保证不离开,黎家鸿便没什么顾虑了。《折骨》的筹备工作十分顺利,明台有时间就教阿风怎么演戏。

“你在原来的班子里还有相熟的朋友吗?咱们请谁来给你配音?”明台拿着笔勾画,“我觉得可以让编剧多给你加一些舞台上的戏,多一些你熟悉的,这样减轻负担。”

阿风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有些含糊,“我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故事。”

“我讲给你听啊。”明台爬过来躺在阿风的腿上,“你热爱京剧,幼时得过梅大师的指点,可是后来嗓子坏了,唱不了花旦,但勤学苦练,最后成了很有名气的武旦。怎么样?”

阿风腹诽,这样编剧得署上于曼丽的名字吧。

“我再不想登台了。”阿风说。

明台愣了一下,“抱歉。”他没想到,这样的剧情会刺激到阿风。

尽管的确刺激不到阿风,王天风只是实在不会京剧而已。

“剧本能改吗?”

“当然。”

最后的编剧是阿风和黎家鸿两个人。

最终拍板的时候,明台问阿风,“这样好吗?”阿风点头,“多有趣。”

电影拍得很顺利,阿风的表现出人意料的好,明台作为双男主之一,三十七岁的高龄扮演十八岁的小花旦。

阿风的背景没怎么改,只是他从戏子变成了票友。做生意赚了些钱,成天在戏园子里泡着,认识了当家小花旦明台。

他欣赏他,他喜欢他,他嫉妒他。

他带他纸醉金迷,他夺走他的爱人,他让他身败名裂。

一无所有的明台跪倒在戏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撕心裂肺,却看见扮着杨贵妃的阿风走出来,一眸一笑,尽态极妍。

才知道当年的梅派小神童果真不是夸口。

“为什么?”明台问。

阿风款款蹲下,“我生了一场病,烧了七天,病好了嗓子就坏了。你知道是谁把在厕所里关了一夜吗?”

“是你大哥。”

阿风的眼神让人妄图后退,可他的神态又惹人心怜。

“你大哥后来也不干这行了,就当他是愧疚吧……可他资质平平,我呢?”

据说许多观众被阿风一句“我呢?”问得泪如雨下,只是明楼偶尔心血来潮去了次电影院,看得怒火中烧。

你骂我骂到电影院了去了是吗?

他不知道的是,原本阿风想说“资质愚钝”,后来被明台极力劝阻了。

为了煽情和戏剧效果,最终阿风远走,巨额遗产留给明台,昔年的台柱东山再起,只是再也不唱贵妃醉酒这出戏。落幕时,画面定格在阿风初见明台的那一眼惊艳。

票房很好,经纪人高兴,明台也笑得很开心,“阿风,咱们可以休息一阵儿啦,过几天我带你去维也纳玩好不好?我家在那边有一栋别墅,环境特别的好。”

维也纳,阿风仔细想了想,执行那么多次任务,似乎的确没去过维也纳。

经纪人也笑,“是呀,黎导,正好也快到您的生日了,去维也纳庆祝也很不错。”

阿风微微愣了下,回头看明台,看上去十分正常地问,“你的生日,三十八岁吗?”

他看着明台满面的笑容消失殆尽,像一块大理石雕刻的面具一般片片碎裂。

和阿风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太快,很久没想起那个人了。

这可不行。

 5

黎家鸿的电影选角,面向社会。

《死间》。

从名字上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奠定黎家鸿江湖地位的《死战》。毕竟“文死谏,武死战”,间与谏同音。当年《死战》一出,很多影迷高呼前传,黎家鸿只当没听见。现在《死间》虽然没明说,但宣传视频上黎家鸿重新扮成十八岁的明台,穿一身军装。

“我等你送我上战场。”

最终的面试官只有黎家鸿一个人,他端坐在大堂长桌的后边。今天是他三十八岁的生日。

从早上七点开始,他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像铜铸一般笔直坐着。

“黎导,阿风在外边站很久了。”助理小声说。

“我今天不能见他。”

助理往外走,“等等。”黎家鸿又说,“让他回去,好好说……我今天真的不能见他。”

结果十分钟后助理回来,“他不走。”

黎家鸿挥手pass一名候选人,“那就送些水和吃的,再送把椅子。”

略微皱了皱眉,又道,“水记得送温的,下午如果起风了就再送件衣服……算了,他待会儿可能就走了。”

阿风还是一件白衬衫,外头套了羊绒背心,看着拿着水杯面包小板凳的滑稽的助理,“他吃东西了吗?”

“没,一直阴沉着脸……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阿风说,“东西拿回去吧,就说我走了。”

助理还想再劝,但是阿风的眼神让他不敢多言。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阿风,就好像一个纯善的少年突然写满了沧桑。

王天风当然没走,他闭眼靠在石柱上,说不上在等什么。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开始下雨,助理给阿风送伞,但是没什么用,风太大,浇湿半边身子。

“我再去跟黎哥说说,你不能老这么淋着啊。”

王天风摇头,“别去,他这会儿恐怕有别的烦心事。”

经纪人拿着手机放在黎家鸿面前,“我们之前宣传电影,多次提到阿风的经历,讲明电影中那张照片用的是他儿时的剧照。但刚才有人发微博声讨照片是P的,并拿出原版,现在已经是热门话题。技术部分析不出来哪张是真的。”

“分不出?”黎家鸿的指尖点在照片里十三岁的王天风的脸上,“怎么会?”

“一定有一张是假的,但我们分析不出来,这很可能是对手的恶意构陷,毕竟现在阿风蹿红地太快。”

黎家鸿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先压一压,明天再说。让下一个面试者进来。”

他没有意识到,有一个念头已然在心中悄然成型,而明台能做的,只有死死压制,假装它不存在。

门开的时候经纪人看到黎家鸿的眼睛短暂地亮一下,好像在期待什么,却随着人影的清晰而重新陷入死寂。

夜晚九点多的时候,面试结束,工作人员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安排地这么紧。

黎家鸿没等到他想见到的人。

“黎哥,下雨了,给您伞。”助理小跑进来。

黎家鸿漠然接过。

“还有……”吞吞吐吐,“阿风还在外边,几乎全淋湿了,也不让跟您说……”

这话被高跟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打断,“黎导,外边晕倒一人,好像是小风。”

黎家鸿费了一会儿时间才分辨出经纪人在说什么,无光的眼睛里瞳孔突然紧缩,拔腿就往外跑,途中被桌角狠狠磕在胯骨上也没发觉。

阿风的身体很冷,嘴唇青紫,明台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到底在零点之前见到了阿风的脸,明台搂着他坐车去医院的时候想。

阿风有一张和老师一模一样的脸,从见到阿风的第一眼起明台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把他和老师弄混,在这个本该见到老师的日子,他见到阿风,怎么说?

这是痛苦的,纠结的。

那天晚上他吻上阿风,一开始还在自欺欺人说服自己是认错了人,但当手掌下的皮肤发热,阿风开始回吻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让自己产生欲望的到底是谁。

一个人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他背叛了老师,又辜负了阿风。

美好的时光让他刻意忽略这个问题,但当三十八岁的生日到来,明台不得不做出抉择。

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信仰。只是阿风执拗地出现在他面前。

凌晨三点十分,阿风醒了,明台坐在床边看他。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怎么不吃饭呢?”明台微笑。

阿风问,“真的?”

“真的。”明台说。

假的,诊断结果并不乐观,王天风的心脏有问题,但具体病因还没定论。

王天风往边让了让,用没扎针头的手拍了拍床,“上来睡。”

明台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躺好,把嘴贴在王天风的耳边说,“我的心上人没来看我。”

王天风似乎睡着了,含糊不清地嗓子里“嗯”了一声。

他们挤在一起睡了一晚。

第二日一整套王天风幼时贵妃醉酒的照片流出,昨日爆料的微博销号不见踪影。

王天风躺在病床上,看得嘴角抽搐,“这都是我?”

明楼接过阿诚削好的苹果,“于曼丽技术不错,考虑问题还是不够周全,当然她也没想到那张照片会被公开。好在阿诚帮你搞定找事儿的,顺便P了一些佐证。”

此时明台刚刚离开。

“你很闲吗?”王天风问。

“不。”明楼说,“我来自然是有正事。”

明台回来的时候,阿诚立在病房外边戒备。

“大哥在里边?”

阿诚点头,“别想了,我不可能让你进去。”

“他还是个孩子,大哥同他有什么话说?”明台急道,“阿诚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事?”

“别担心。”阿诚微笑,“大哥只是和王先生说一些,关于你所认为的,返老还童的事情。”

明台呆立,“老师的事我会亲口告诉他,他凭什么?”

阿诚耸肩,“我听大哥的。”

明台提脚踹过去。

门外打成一片,里边却安静地怪异。明楼立在一边,王天风腰板笔直冲面前的电脑屏幕敬了一个军礼,“局长。”

是戴戾。

“天风。”戴戾脸上是一贯的微笑,“我长话短说,明处长提议撤掉七处,你作为处长,怎么看?”

王天风直视戴戾,“前七处处长宁海雨在任时说,‘我不是七处的第一个处长,但希望是最后一个。’这就是我的意见,任何时候,我都是这个意见。但是,您不该考虑我的意见,您要考虑的,是国家是否真的需要七处。”

戴戾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国家任何时候都需要愿意以身赴死的军人。”

“每一个七处的军人,都愿意为国家赴死,”王天风的语气很轻,“我们死过很多次,但真正牺牲的人,都是自杀的。”

戴戾冷笑,“王处长管自杀这种懦夫的行为叫做牺牲?”

“局长,”王天风问,“宁处长是懦夫吗?”

戴戾长久不言,半晌,“天风,你和海雨一刚一柔,都很好,事实上你做的比他更好……七处终结在你的手上,也算是了却海雨的遗愿。王天风大校!”

“到!”王天风敬礼。

“七处撤销,除去你的一切军衔,开除军籍,即刻生效!”

王天风绷直身体,眉梢旁的手指力道大到几乎戳破皮肤,“是!”

屏幕已经漆黑,王天风仍然保持这个姿势,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局长。”

明楼抽出文件,“局长其实已经同意,当初宁处长的死对他的打击的确很大。你被撤职,其他原七处人员去留自由,愿意留下的并入五处,执行任务的危险评定行使统一标准。于曼丽和郭骑云都留下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门外的明台已经被阿诚制服,一把枪顶着后背送进车里。

阿诚拿出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明台。

年代久远,尽管保管的很好,照片还是有些模糊。一群身着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起,年轻时的明楼很瘦,十分显眼,在他身边站着一人,稍矮,脸很圆,青春洋溢。

这种青春他没有在老师的脸上见到过,也没有在阿风的脸上见到过。

这才是真正的十八岁。

 

明楼军校毕业时恰好有一个选训,他通过了,于是去了前线,或者说,特种部队。当时训练他的教官是宁海雨。明楼是狙击手,王天风跟他同期,是突击手。两个人不怎么对盘。

特种部队是在这个相对比较和平的年代里为数不多的能见到血的一群人,每次出任务都是允许伤亡的。明楼在那里呆了两年,最后一场战斗是境外任务,他透过狙击镜看到王天风端着机关枪冲对面扫射,身后躺着宁海雨,然后爆炸的火光吞灭一切。

战后明楼只找到一只残缺的断手,是左手,只有小指还算完整。带回国经DNA验证,确认是王天风。宁海雨好一点,还能辨认出脸,大概是爆炸的时候王天风扑在他的身上。

那年明台六岁。

两年后明楼已经是五处的副处长,他听到被救回的明台描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天风。但王天风的墓碑,是明楼亲手立的。

 

“国安局七处很特殊,所有七处的人都参加过一个计划,涅槃计划。”阿诚告诉明台,“你知道什么是涅槃吗?”

“凤凰,浴火重生。”明台机械地张口。

“差不多,其实涅槃计划,就是克隆。”

 

病房中,明楼的声音缓慢低沉,“直到我成为五处处长,才开始和七处有直接接触,并第一次得知什么是涅槃计划。我认出了当时七处的处长,他是我们的队长。”

王天风点头,“那时,我正好在蛰眠期。”

所谓涅槃计划,就是在上战场前留一个备份,如果战死,启用备份。

只有脑电波在一定波段频率并且足够强的人才能参加涅槃计划,死亡的瞬间,埋在大脑皮下的装置会完成一次灵魂的传输,备份才真正拥有生命。

“队长来到我们队就是来挑人的,我们两个都符合条件,但他选了我。”过去这么久,王天风仍然习惯性地称宁海雨为队长。

明楼也有这个习惯。

“为什么?”

“因为仇恨。”王天风回答,“我的父母都是国际医生,他们死在缅甸。或许你也很爱国,但你不会愿意死去活来,只为多杀一些人。局长最初认为我会比队长早些崩溃的原因就在于此。队长的心中有爱,他完全是自愿的,但我的心中是恨。爱可以不朽,恨只会加速灭亡。”

然而宁海雨还是选择自我毁灭。

七处的存在是罔顾人伦的,有些事做不到,只好拿命来填。涅槃看上去比传统的敢死队温和,但实际更加残酷。没人能承受永无止境的重生,特别是当你开始和社会脱节,你的时间走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当你觉得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杀戮。

七处唯一体现人性的地方,恐怕就是允许销毁备份了。它允许你选择何时终结自己生命的死循环。

明楼如鲠在喉,“我不能想象队长把尖刀插在那具……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上时,是怎样的心情。”

“是平静,和解脱。”王天风回答,“只是,会感同身受地痛。”

 

“复生后最初的一段时间被称为蛰眠,他们需要经过训练恢复肌肉力量。如果这具身体还没有长到成人的大小,就等他长大。伴随克隆的是快速生长技术,他们迅速长到十八岁的样子,然后停滞,直到衰老期的到来。这项技术一直在改进。”阿诚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是他反复麻痹自己的后果。

“七处存在的时候,这些事绝对不能外泄。今天,它不存在了。大哥要我事先跟你说这些的目的,一来,你有权力知道,二来,是希望你不要冲动。克隆中出现错误是常有的,王处长的心脏在发育时出现了一些小问题,而且七处不存在了的意思是,如果他再次死亡,就是真的死了。不要一时冲动,造成不可收拾的恶果。”

 

看见一堆蜷缩在营养液里的细胞,并被告知那即将发育成自己的时候很怪异,而你知道自己的确有一天会成为他。

王天风动了一些手脚。

有一个人让他的心里有了爱,所以他愿意为了他做一些违反军人道德的事情。他的渎职换来了一年的时间,现在又换了后半生的自由。

只有从当前身体里取出的细胞克隆出的人才能全盘接受信号,而王天风在自己的基因里做的小小的修改让他从今而后不可能恢复健康。王天风离职期间,七处群龙无首,没有一个人能够胜任处长之职,而另找一个正常人来统率,恐怕不能服众。

与此同时,戴戾秘密搜查王天风的宿舍,“意外”发现一封宁海雨写给王天风的信,或者说是遗书。宁海雨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他把尖刀插进心脏,然后转头对王天风微笑,“我跟他之间其实没有爱情,唯一的一点温情,也都已经消磨在国家漫长的边境线上。天风,不必顾忌,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在适当的时候让他看到这封信。你会成为七处最后一个处长。”

最后明楼提议撤掉七处,议案通过,王天风退役。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阿诚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小弟,心中不安。

明台抬头,他想问的太多了,每一件事每一次欺骗。从八岁到三十八岁,头十年里一刻不停地在寻找他,后二十年里被所谓的PTSD折磨得夜不能寐。

为什么啊?

现在想来八岁的时候他扑上来的血红的身影,十八岁那年上海破获了一起特大贩毒案,二十八岁时巴黎发生武装暴动。他出现的地方总是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明台对PTSD深信不疑,即便发现王天风幼时的资料造假也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也不过是连自己,都在欺骗自己。

明台觉得非常累,他的热情已经消耗殆尽,既不为老师的真实存在而高兴,也不因为半辈子的欺骗而愤怒,仿佛所有的结局都已经写好,现在一行一行读下来,只剩满心的麻木,以及隐约的恐惧。

在最后,明台盯着照片上王天风模糊的脸,因为耳鸣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心脏,能治吗?”

明台回到医院的时候,王天风正坐在窗台上,大半个身子仰在外边,岌岌可危。他没有穿鞋袜,蓝白条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一块锁骨留在外边。

明台的心一紧。

王天风听见人来,从窗户上跳下来,手上捏着一枚不怎么熟的枇杷。他探身出去,原来为的是摘一枚果子。

“可能有些酸。”王天风说,把枇杷递给明台,“怎么医院里总是种枇杷树。”

明台接过,“您经常去医院吗?”

王天风摇头,“很少。”

明台并不相信。

“真的。”王天风解释,“轻伤自己处理,重伤一般都死了。”

明台的心紧缩,他以为自己的心真的已经麻木了。

王天风似乎打定主意坦白。

“我在缅甸第一次见到你,敌人袭击,我重伤死亡,你是把我埋起来后自己走出去的。可你好像不记得了。”

明台点头,“是这样的,我一直不愿去想,但其实,我大概没忘记过。”

“后来我多次到缅甸出任务,但没找到自己的尸体,直到我的一位部下去缅甸卧底,才意外发现。你看。”

王天风拿出两把一模一样的小刀。一把是他从原先的尸体上拿回来的,另一把是明台送的。

“这把刀你姐姐拿回去后被你扔掉了,我又捡了回来。那个员工是我的一位部下,他刚好进入衰老期。”

“是你潜伏进我家,偷换了那个西瓜吗?”

王天风摇头,“是你大哥。我在那家水果店是为了监视对面的舞厅,与你大哥所在的部门合作,那时他才认出我。七处的存在是绝密,这是协商后的结果。但我们都没想到,你会让自己‘病’了这么久。”

“可我们在飞机上,你又来见我了。”明台手中的果子被攥出水,滴答滴答顺着指缝流在地板上。

王天风的神色微赫,“我质问你大哥,为什么把我安排在你的旁边,他很惊讶,他说他以为我向你解释了。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我虽然不能透露七处的秘密,但总有一些说辞可以瞒住你,至少让你区分虚幻与现实。但我丝毫没有考虑到这样做的可能性,所以我默认了。抱歉的话我已经跟你大哥说过了,如果你需要我再讲一遍,我就再讲一遍。”

王天风从没有示弱过,现在他眼睛出现的名为小心翼翼的情绪笼罩明台,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告白。

明台无所适从,他可以确定自己的爱着他的,不管是久远的解放军叔叔,抑或被包养的阿风。阿诚透漏的信息里,快速生长技术一直在改进,七处作战人员保持巅峰的时间越来越长,衰老期的衰老速度也越来越慢。他每次遇见王天风,后者都更年轻些。有一段时间明台总是担心自己衰老的速度赶不上他的返老还童,他甚至做好殉情的准备。现在想想看,真是美丽的巧合。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明台心中蔓延,明台的声音有些变调,“为什么我每次遇见你,你都会变小?”

王天风愈来愈甚的年轻,一个可能是技术改进,而另一个可能,让明台不寒而栗。

“是我死得越来越频繁了。”王天风回答,“我希望在退伍前解决一些隐患,让环境对我们更有利些,所以稍微有些过火。现在的技术,巅峰体征可以保持十年,衰老是一个正反馈的加速过程,平均下来是正常生长速度的五倍。”

明台吞咽,干燥的口腔没有多余的水分,这使得喉结上下移动的动作完成地十分艰难。如果王天风没有别的疾病,也不过二十年好活。

 “二十年。”明台后退,后背靠在门上,“我用三十年的时间肖想你,你用三十年的时间欺骗我,可你甚至剥夺我愤怒的权力。你先是精忠报国血撒疆土,然后机关算尽了却兄弟的遗愿,末了委曲求全,打算赔给我余下的生命。当真忠义两全,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是不感恩戴德,就是不识好歹,丧尽天良。这一年你在我身边,如果那天我没跟你提出分开,是不是你会用阿风的身份陪在我身边,而这些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

“不是。”王天风上前,两人额头相抵,“不是的。”

“你当我忠义两全?最初参与涅槃,国仇是三成,家恨占七成。这是忠?我的队长想要解散七处,那时我与他意见相左,局长用我制衡,害得他原先的计划搁浅,只能以死布局,推迟二十年。这是义?我不忠不义,一副破皮囊早该熬不住下去见队长以死谢罪,是为了谁精忠报国血撒疆土?又是为了谁机关算尽了却遗愿?”

明台嘴唇轻颤。

“我是打算瞒着你,可没想过能瞒住你。你能装傻最好,非要问个明明白白,现在我就站在这儿,我对你愧疚,你哪怕杀了我我也不会还手。你还不必负法律责任,因为我没有身份,是个幽灵。可我不想死,就算是幽灵我也不想死,你知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不想死有多难吗?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别说了!”明台周身颤抖,“别说了。”

他抱着王天风哭,眼泪鼻涕统统抹在王天风宽大的病号服上,有一些还蹭在颈窝。故作的漠然和坚强统统在王天风的“真情表白”下化作泡影,口中的话破碎不成句子却不闭嘴,直到跪坐在地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睡着——他这三天几乎没有闭眼。

王天风支撑着明台的头让他不至于倒地,他终于听出来,他在问“你能不能活久一点?”

他知道明台会接受事实,知道这一页终将翻过,但仍是心酸。

他这么轻易地谅解了他,他心心念念的,是他还能活多久。

王天风的眼睛有些湿润,他保持这个姿势许久,久到腿脚酸麻,终于起身。看似孱弱的老师把学生拎起扔在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补眠。

王天风因为一直裸露而有些微凉的脚趾贴上明台的脚踝,就像夜尽天明一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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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番外


日前《死间》热映,票房之高令同时期影片望尘莫及。

据悉,《死间》是黎家鸿的息影之作,系《死战》前传,由黎家鸿编剧、导演并主演。影片揭秘了《死战》中明台之身前往战场的前因。

影片上映之前质疑声不断,三十八岁的黎家鸿出演十八岁少年明台,而另一位主演——明台的老师却是由十八岁的新人王天风饰演。此外,《死战》被誉为黎家鸿演艺生涯的巅峰,前传自然会被反复比较。十年之后再拍前传,并且黎家鸿一人身兼数任,压力不可谓不小。所幸影片十分成功,上映以来几乎场场爆满。黎家鸿纵横影坛二十多年,影迷无数,作为息影之作,甚至有不少早已脱饭的前影迷特地观影,以做告别。

影片风格与《死战》迥异,将黎氏风格发挥到极致——写实与灰色调。影片的宣传语“即便是纸醉金迷的上海也失去颜色,唯有军装仍绿,唯有鲜血仍嫣。”但不少影迷私下将其改为“即便是风流倜傥的小少爷也失去颜色,大哥脸色仍绿,老师眼角仍嫣。”可以看出军统三毒间微妙的制衡关系。(尼玛怎么看出来的?)

备受关注的新星王天风此前参演的《折骨》已为其爆红奠定基础,演技备受推崇。此次在《死间》里的表现可圈可点,甚至有呼声演技压制住前辈黎家鸿。黎家鸿回应:“王天风是我的老师,自然什么都压我一头。”影帝谦逊,巧妙化解尴尬,前辈后辈关系融洽。

(本稿由台风社记者牙普诺夫·李独家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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